Political China
Across the Taiwan Strait
政治中国
台海两岸
血统论再思考
—— 《我家——我的哥哥遇罗克》序
作者:徐友渔


在文化大革命爆发50周年的纪念日,世界华语出版社以电子书刊的形式再版遇罗文所著《我家—我的哥哥遇罗克》,具有重要意义。

遇罗克是文革期间撰写《出身论》等一系列反对血统论文章,因反抗专制暴政而被处决的思想犯。遇罗文是遇罗克的弟弟,因参与出版刊载《出身论》的《中学文革报》而入狱。《我家》一书记载了遇罗克一家作为政治贱民在上世纪50和60年代的苦难生活,人们从这本书中,不但可以了解在那个提倡阶级斗争、大搞阶级斗争年代中国人经历的不正常生活,而且可以了解到,在血统论肆虐的文革初期,人们的基本权利、基本尊严被践踏到何等地步。

更重要的是,通过阅读《我家》一书,通过重温遇罗克为真理和人的平等权利英勇献身的事迹,我们可以更深入地思考:为什么血统论会成为中国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最普遍的问题?遇罗克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平等人权观念,是否已经在中国得以确立?当代中国的政治是与血统论毫无关系,还是相反?

由于长期的蒙昧主义宣传和奴化教育,中国人不善于考虑真实的政治问题。文化大革命开始,表面上有所谓“大民主”,但人们思考的却是这一派还是那一派,这条路线还是那条路线,这个司令部还是那个司令部的问题。这些在当年被说成是生死攸关的重大问题,其实统统是假问题,只与最高层的权斗有关。而遇罗克提出的问题是:人是生而平等,还是先天地分为三六九等?人的前途由本人的表现和作为决定,还是由其所出的家庭决定?这些问题,直指中国社会性质的根本。

中国的当政者把中华人民共和国说成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但是,根据他们的国家权力设置原则,最高权力的继承是靠指定接班的方法进行,代际之间的权力继承则是依据“子承父业”的原则。这是赤裸裸的皇权专制制度和封建宗法制度在现代的重演,与执政党宣称的“人民主权论”无关,甚至与其宣传的马克思主义教义无关。文革初期血统论的泛滥,不过是一些少不更事、头脑发昏的公子少爷抛开伪装直接显示真面目的结果。

血统论在1966年秋季受挫,不是因为执政者打算改弦更张,而是因为执政集团的内斗,更有权谋的一派讨厌血统论者的作为干扰了“打倒走资派”这个斗争大方向。当权者即使在最厌烦血统论的时候还是毫不心慈手软地处死反血统论思想家遇罗克,这一事实足以令人深思。血统论的失利是暂时的,文革中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突发事件使得血统论的卷土重来和恶性泛滥较晚才为人们认识。

文革刚结束以及随后的几年,广大民众对于血统论的憎恨和声讨形成高潮,依靠一次宫廷政变重新上台的官僚这时还不敢公然逆拂民意,勉强为反血统论的英雄遇罗克平反,但并未合理解决善后事宜,更未追认为烈士。善良的人们一厢情愿地以为血统论被宣判了死刑,正义得以伸张。人们没有认识到,文革前、文革中和文革后在中国执政的是同一个政党,它的“家天下”执政理念没有改变。

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彻底撕破了执政党的面纱,某些虽然不担任职务但实际掌握最高权力的老人在情急之下口吐真言:“只有自己的子弟才是靠得住的”、“自己的子弟不会挖祖坟”,他们在人事、组织制度方面制定政策、作出安排,使得“子承父业”成为一党执政体制之下的一项制度性安排。

另一方面,那些太子党、红二代们,也大力向执政者显示,只有把国家权力交给他们,才能保证红色江山万年长久。他们急欲证明,自己不但在忠诚性方面可靠,而且在能力方面也是够格的。其中有人以上书和发表政纲的方式表达政见,基本主张是要把中国共产党从一个打江山的革命党变为维护既得利益的执政党,这意味着要用实用主义、机会主义态度取代长期以来的意识形态狂热。他们还赤裸裸地提出“党产”概念,企图把政治权力垄断的优势直接转化为对经济财富的无偿侵占。

从1989年到现在的20多年间,见证了一个充满权力欲和对于财富无限贪婪的红色权贵集团的迅速崛起。在市场经济和全球化的新形势下,这个权贵集团抢占要津,把持了国有大型企业和海外产业的领导地位。他们不但是最有权势的人,而且是最富有的人。他们对国家财富的掠夺,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惊叹,他们不止是在蚕食国有资产,干脆就是直接把国有资产划拨到自己名下。

如果说,1966年的血统论为高干子弟提出的历史使命是强势接班和掌权,那么在20多年之后来看,他们是大大超额完成了任务。权力为他们开辟了攫取财富的道路,财富支撑他们对于文化、艺术、传媒等各个领域的攻城掠地,他们在中国社会的各方面大显神通、耀武扬威。

半个世纪以来的事实证明,血统论在中国不仅没有失败,没有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相反,它是当代中国社会中最明显的事实。人们原来以为,文革之后遇罗克在广大民众心目中是英雄和烈士,他的事迹在报刊杂志、公开出版物上流传,这说明反血统论深入人心,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但是,这种胜利其实只是舆论和道义上的。在实际上,在事关利益的体制安排问题上,胜利的是血统论。今日的血统论者比文革初期的血统论者成熟、高明了许多,他们不再吵吵嚷嚷地宣扬“老子英雄而儿好汉,老子反动而混蛋”之类露骨的、不得人心的口号,而是不事声张地掌控政治、经济大权。现在,他们根本不需要为掌权而大造舆论,对他们来说,国就是家,家就是国。

执政党为什么越来越依靠血统论?第一,本性使然。这个党的根本使命是“打江山,坐江山”,和几千年的朝代更替、皇权轮换没有两样,江山、权位传自家子弟,对于掌权者是不言而喻的道理。第二,政权合法性缺失的表现。政权合法性来源的根本,在于人民的同意,中国的执政党视民意为洪水猛兽,在得不到人民普遍支持,缺乏道义资源的情况下,唯一能够在统治队伍中形成凝聚力的理念和做法,就是权力和利益依血亲关系分配和传递的血统论。

在各种专制主义、威权主义的统治方式中,依靠宗族血统的统治是最常见的,同时也是最遭人诟病的,因为它的狭隘、短视、自私的性质昭然若揭。中国的执政党在其早期、中期活动中,曾经打起共产主义的全人类解放的旗号,也曾借用过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和世界大同的理想,到今天的以血统论立国,明显是一条下行的路线。这条路线越露骨、越猖獗,离终结的日子也越近。

201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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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 《我家——我的哥哥遇罗克》
本站刊登日期: Friday, May 20, 2016
关键词: 血统论 遇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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