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 &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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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权政权与政治宗教:纪念文革五十周年
作者:韩家亮


今年是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五十周年。有不少文章回忆文革反思文革。从一方面来说,回忆文革有重大意义。哲学家乔治·桑塔耶拿有一句名言:不吸取前车之鉴,必将重蹈覆辙。但是什么是前车之鉴?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即使同一人前后做同样的事也不可能完全相同。那怎样才可能真正不重蹈覆辙呢?伟大经济学家凯恩斯有一段名言:“经济学家和政治哲学家的理念,不论它们是对的还是错的,比通常认识到的更为强大。确实真正统治世界是这些理念。实用的人们可能认为他们自己不受知识界的影响,但他们的思想通常是某些失效的经济学家的奴隶。甚至从空中听到声音的掌权的狂人的思想也不过是从几年前某个学者的草书而来” (注1)。只有从政治哲学理念上透彻分析才可能真正弄清楚文革灾难的根源。所以要懂得文革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三十年中间的一些灾难,需要从制度上找原因,也就是说在政治哲学的高度上认识产生文革的制度性因素。如果不懂得文革的制度性根源,将来中国还可能以不同的形式重演文革。


我多年来常常思考文革的根源和中国社会制度的问题,虽然已经得着一些心得和体会但是还不成熟。最近看到一本相当不错的书,麦克·伯利的《属地的权力》(注2),使我的视野更开阔一些。作者英国历史学家麦克·伯利(Michael Burleigh)有些名气。他是英国皇家历史学会的fellow,曾在斯坦福牛津等大学做过访问教授。这本书的书名可能翻译成《属世的权力》更为准确,但是那容易被华人所误解;对华人来说,权力基本上都是属世的。这里的“属世”是相对于属天来说,也就是说相对宗教(西方的宗教,即犹太-基督教)来说。西方政体原来是基于君权神授,后来在霍布斯,洛克,约翰·穆勒等政治哲学家的导引下逐步转向民主。这里的“属世”权力走的是另一条路,走的是岔路邪路。


首先,什么是极权政权?它们与专制政权有什么区别?极权政权的意识形态基础是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注3)。极权政权与专制政权或暴政不同之处在于极权政权尽力想要控制人心和仪式,也就是说它与宗教有相同之处。伯利指出政治宗教(political religion)一词的起源比较复杂。1917年布尔什维克革命以后它曾广泛用在描述列宁,墨索里尼,希特勒,斯大林的政权。再早些一世纪以前法国哲学家托克维尔在描写法国革命时的雅各宾派时指出他们的运动类似于一种新宗教。这种宗教不完全,没有上帝和宗教仪式,没有死后的生命。但是像伊斯兰教一样,造成一大批战士,使徒和殉道者。《属地的权力》的开始简略地介绍了对极权政权研究作出贡献的一些学者。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在生活拮据研究资源缺乏常冒着生命危险的条件下做研究的,有的甚至死在极权政权的暴政下。下面简单介绍其中比较重要的几位:奥地利作家弗朗茨·韦尔弗Franz Werfel(1890 – 1945),德国科隆出生的历史哲学家和政治哲学家埃里克·沃格林( Eric Voegelin , 1901 – 1985 ) ,英国学者克里斯托弗·道森(Christopher Henry Dawson,1889 – 1970)。


韦尔弗不畏纳粹的威胁1932年在德国给了一系列讲座,他指出共产主义和纳粹主义不仅仅是政治理想,而且可以看作是一种反宗教(基督教)的宗教的替代物。纳粹入侵奥地利时沃格林是维也纳大学法律系的副教授。虽然他不是犹太人也不是左派,他还是受到纳粹的怀疑和骚扰。他和他妻子决定逃亡美国。后来他在美国定居并任教于一些美国大学。沃格林认为邪恶作为真实权力出现在现实世界。他写道当从宗教的角度考虑国家社会主义时,应该认为世界存在邪恶。更近一步地说邪恶不仅可能是负元素而且在世界上真实存在(注:从完美的角度或者说从神的角度看基督教的sins指不完全,不完全也可以属于邪恶的一种。这里沃格林指有意的邪恶)。要反抗实际存在的魔鬼只依靠道德和人道主义是不行的,宗教的邪恶必须还要依靠宗教(基督教)的善的力量。


沃格林还描述他所亲眼目睹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聚会的德国民众那种极为兴奋魂不守舍(德语Rausch)的状态。最后参与者的灵魂达到一种升华:‘自己在群众中消失了,却找到了民众和帝国’(原文不容易翻译好,我把它放在  注5 供参考)。经过文化革命的人或者读过真实描写文革的作品的人很容易找到文革中类似的场面。沃格林追溯这些政治宗教的根源。他认为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国家社会主义不是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几个愚蠢知识分子的胡思乱想。大约公元前1376 年古埃及法老 Amenotheps IV创造太阳神,首先在西方创新这类思潮。从神学上来说,这些属于一种宗教异端:诺斯替教体系(Gnostic)。


这里我想略提一个相关问题:卢梭和他提出的普遍意志(General Will)。我以前看到过有人批判卢梭,认为他的哲学思想是导致法国大革命后期雅各宾派暴政和后来俄国革命中残酷杀戳的基础。邓嗣源有一些中文文章比较详细地解释这种看法(参考 注6)。我那时基本上接受了这种对卢梭的评判。 耶鲁的政治哲学课本 Steven B. Smith, "Political Philosophy,"不这样认为。耶鲁的课本应该比较正确。这本课本也讲到有人那样批判过卢梭,但是它明确地说那是误读卢梭。不过这个命题没有这么简单,我还在研究。


道森指出这些政治宗教决心在地上建立耶路撒冷(当然不是仿照地上的耶路撒冷城实物。旧约圣经中耶路撒冷是圣城,古以色列人敬拜神需要进入实地的耶路撒冷城中的圣殿。新约圣经的启示录也提耶路撒冷,那是预言天堂)。通俗地说,政治宗教的耶路撒冷就是指地上的极乐世界。要建成这极乐世界,这些宗教要求人完全顺服。这些政治宗教都要塑造‘新人’。熟悉基督教的人都知道这对应于基督教的’重生’。道森指出这些宗教有个基本错误,没有考虑原罪。它们认为现实世界的缺陷可能通过人的努力消除。一个基督教的基本原理就是所有人都有原罪,单独靠人无法成为完人。我的结论:这些政治宗教必然失败。因为如果它们成功了,即在地上建立了人类极乐世界,那么就证明了圣经是错的,证明了犹太-基督教的神是假的。总结一下,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借用了基督教各方面的形式,但是没有真正宗教的实际即没有神,没有圣灵。


上面的介绍非常简略。这本书不太容易读(特别对华人来说因为需要一些西方背景知识)。譬如有时书中出现一个人名,地名或典故但没有解释。对西方人中间知识比较丰富的那些人来说,可能很有联想和感触,甚至艺术享受。对我们来说,可能需要借助字典,维基或Google才能吃透这段的意思。但是这本书仍然值得一读。作者做了广泛的研究,分析深刻,文笔锋利,是我看到的研究极权政治中的最好的书。当然我感觉这个课题还需要更多的研究。这里简单介绍这本书,对大家将来的研究或许有些帮助。


注释:

(1)这段话的原文是:“The ideas of economists and political philosophers, both when they are right and when they are wrong are more powerful than is commonly understood. Indeed, the world is ruled by little else. Practical men, who believe themselves to be quite exempt from any intellectual influences, are usually slaves of some defunct economist.  Madmen in authority, who hear voice in the air, are distilling their frenzy from some academic scribbler of a few years back.”  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s, and Money, Harcourt, Brace & Concept, 1936, p.383.  这段话被无数次引用。例如广为使用的意识形态教科书之一 Terence Ball, Richard Dagger, "Political Ideologies and the Democratic Ideal," 8th Ed. 2010. 的第一章的抬头就是这段话。

(2)Michael Burleigh, "Earthly Powers:The Clash of Religion and Politics in Europe, From the French Revolution to the Great War," HarperCollins, 2005.

(3)有些读者或许会疑惑为什么把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分开列出。这两种有些差别。读者可以参考一本常用的意识形态教材,例如Andrew Heywood, "Political Ideologies," 4th ed., Palgrave Macmillan, 2007.   

(4)为了便于读者理解,不是直译。原文:When considering National Socialism from a religious standpoint, one should be able to proceed on the assumption that there is evil in the world and, moreover, that evil is not only a deficient mode of being, a negative element, but also a real substance and force that is effective in the world. Resistance against a satanical substance that is not only morally but also religiously evil can only be derived from an equally strong, religiously good force. One cannot fight a satanical force with morality and humanity alone.  

(5)Voegelin interspersed them with powerful accounts of the delirious mass excitations and intoxications, or what in German is called the Rausch, of Communism, Fascism and Nazism that he had witnessed first hand: The transition from rigid pride to merging into and flowing with fraternity is both active and passive; the soul wants to experience itself and does experience itself as an active element in breaking down resistance; and at the same time, it is driven and swept along by a flood, to which it only has to abandon itself. The soul is united with the fraternal flow of the world: ‘And I was one. And the whole flowed’…The soul becomes depersonalised in the course of finding and unification, it frees itself completely of the cold ring of its own self, and grows beyond its own chilling smallness to become ‘good and great’. By losing its own self it ascends to the grander reality of the people: ‘I lost myself and found the people, the Reich.’

(6)邓嗣源批判卢梭的一些文章可以从 我的“答邓嗣源先生和讨论文科文章问题”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3238 一文中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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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Wednesday, September 7,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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