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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看守所角落》(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作者:唐 夫

第二十三章 班房趣闻

 

第一,是中国人用虐刑的天才,大约可以算得起世界第一了。

                                   ――郁达夫《暴力与倾向》


进到牢房,才知道这里叫班房或号房。班、是指有枪兵班长值班看押;号、则是每个房间的数码排号,那是每日都要被监狱长叫喊的名次。
 
关闭的门,如果不那么老旧和色调古怪,倒很象病房或营房。每扇厚实的木板上都镶嵌几根横向铁条,中间一快铁制插销锁板穿进凸出门框的铁孔,一把拳头大的铁锁像秤砣吊吊,显得沉重。一致整齐如排。我们单队步行廊下,很有蚂蚁作风。”好,不动!” 看到门上11字号样,凭手写划的墨迹已经浅淡,像人那么老态。身后稀里哗啦的钥匙串相撞也嘎然而止,监狱长抬手开门然后推到一米外,再警示我进去。

 

这下感觉到真实的牢房,像个深灰的口袋,笼罩令人眼睛昏然,视觉朦胧,一股奇特的怪气味扑来,猜想化学家的试验室发酵过航天员的尸体莫非如此,鼻腔受到强烈的刺激之后的联想,怕是阴沟有了”阳谋”准备”反右”。略过一会,我才看清这个南方人不会有的炕板屋,肮脏如猪圈。曾看过电影演出,囚室有等距并列的单人床,而这里却像北方老农炕灶,木板覆盖。炕板上已十多人恭敬坐直,象摆成不规则的跳棋子儿,所有的盖卷儿通通靠墙。监狱长站在门外不动木然,他的眼光越来越冷峻深沉,大家就越来越呆若木鸡。

 

演了一会威严之后的他说:”嗨!我看你们是不是要守规矩哟……,坐得这么不象样。”就这么句话,囚犯的身子似被挑动,转眼间都规规矩矩单排墙坐直,好象人民大会堂那些政协的见了毛样。凭这点灵敏,还算缓解了监狱长的脸色,他才开始了孜孜不倦――如我后来听到的――老生常谈:”嘿,我说过哟,不许窜供……哟,不许…(哪个)….递送消息哟,知道的要报告……,要…..相互检举揭发,党的政策你们…..知道哟,抗拒从严,我看你们不信的……,要耍胆子大,试一试看!哼!!….有人就是不安分守己哟,你们要彼此揭发检举哟,党是晓得的,哼,哼!…….”监狱长哼哼未毕就拉门关上。几声脚步又动了钥匙声响,另外的牢门开,那是唐玉凡和别的犯人被投入。我们同厂同案,要对团伙性质的囚犯”分零”。此后,咫尺天涯几年,只听见一声钥匙几处闻。
 
牢房里的家伙们老的小的都有,炕板由进门右边一米之距拔地筑起,50公分高的砖垒上铺炕板,直接延伸长度约六米,随墙到左壁,宽可能4米,与炕板相对过道折成90度,在炕板任何边沿可上,这个长方型的房间整体略20多平方米。左墙壁上钉有绳索,上面毛巾挂满,地上是口杯牙具依次排列靠墙,炕板下是凌乱的破鞋烂袜各式各样。与门相对的墙上有个小窗,当门关闭之后,阳光像暗室里放射电影似的,把炕板当银幕,是这个狭小空间的主要光源。凭此望窗,浮想联翩。最醒目的是那对大小便桶靠在门右信道角落,为新囚犯的”新居”比邻。大抓捕的日子,监狱长马不停蹄,进进出出,岗亭铁门哗啦啦响声此起彼伏,到第二天牢房爆满,最后来的睡炕边沿,和马桶几乎”接壤”不到半米。那是公开”顺理成章”排泄处。幸好我们的号房是腾空接纳,只有几个老犯从别的牢房调来,我进去之后陆续有人,比我还新的家伙连连叠进,睡马桶边的大有人在。我们的牢房里从来没有欺生(欺负新来者)或抢饭的行为(除了我后面写到的张老师行为而外)发生,作风气接近官样”三八”。有我看不惯的也回制止,监狱长也较秉正不阿。所以,即是弱者来了,也能活。不像听说的:你龟儿护心油都没有褪尽,头两天的饭就乖乖的捐献。说穿了,谁也不是老大。最吃亏的莫非睡马桶边而已。不过,快抓快判的一两月之后,炕板渐渐疏松,有三分之一空着,最难堪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但马桶仍然在视线之内,见惯不惊。相比于曾读到二战回忆录记载,德国妇女在押送中,就在军车横座上方便,大兵睽目之下,哗啦啦洒在车厢板的镜头,我们还算文明些。毕竟一屋关的都是男人。
 
从炕上盯去,黑黑的老瓦排排,一盏高高的吊灯在正中的房梁,瓦数太小,加之灰尘铺覆,夜晚只有发出暗淡的”鬼火”,四壁墙之上撑着蛛网吊吊的木檩,黑黢黢色调,泥灰涂抹的墙壁被积年的囚犯刻下条文,还有表皮的脱落,与一些钉孔像不眨眼的鼠目,形态为炯炯有神的动物,看罢令人毛骨悚然。各种各样的痕迹和遗迹,使牢房变得阴森而光怪陆离。这样的斗室成天成月成年或十年八年困守,真能把人比野兽还野,猛兽更兽。天长日久,有人无缘无故以头撞墙,有人陡然嚎啕大哭,有人深夜怪叫惊营。凌空而看,这片球场般大的老旧的地坝,长短两排农村似的土房(据说修筑中墙里嵌有钢板,怕人挖洞出逃),周围的高墙把地貌圈得象漏斗。每天周而复始,开门关门,提桶装水,倒屎倒尿,其余时间总是静悄悄如无人之境,一个枪兵不时来回走动,多数时间他在岗亭里”坐井观天”,思虑农家农活吧。
 
外面看的萧条寂然,内部则另是一翻景象:

班房里多是年轻人,二十岁左右,十几岁也有,他们群集如堆,吹牛不止,嘻嘻哈哈,笑声嚷嚷,多是惯偷流氓一类,把坐牢当儿戏。这时我已平静下来,好在备有既来之则安之的湖广填四川基因。炕上有几个农民很老实样,那位大智若愚,以人贩子罪名进来的中年人,正聚精会神在弯腰驼背中整理衣屋,抽理棉线。几位年龄长者中,牢房里的召集人个子最高,叫谭耀光,脸上有些麻粒,他神色郁闷,很少说话。谭为北碚房管所里的房管员,肤色较为苍白,听他吞吞吐吐的流露,原来是自北碚区房管所的”造反派”。这次运动被抓,算”帮派”分子,也叫反革命。谭耀光常偏头靠墙,默默无声,有时像蹲泥塑,久久不动,目光如冰。也许,内心最热烈。唉!有家有室有妻儿的人,怎不如此。
 
旁边有个矮矮的老头,堪比侏儒,又略胜一筹。外号人称龙缺耳,我注意观察他,还真有只耳朵缺。这老头不甘寂寞,此刻他斜撑在炕,趔身问我:”你为啥进来?”口气极其天真,眼光又坦诚,与满脸皱纹成反比。他说话表情丰富,语气顿挫兼带粗声大气,性格开朗可近可亲。他的脸面小,五官也小,个子堪比邓小平更接近地心,肤色酱黄,形态干瘪消瘦,这间牢房里他算”长老”,睡的位置距离马桶最远,近靠墙,与旁边个子高大的谭耀光正好反比。

 

反革命啊!”我淡淡回他。

你从哪来的?”龙老头睁大眼睛问我。

东阳镇那边的口表厂。你呢?”

 

哦!在黄角树(镇)嘛。我吗?天府(煤矿)的。老子干几十年,挨到睹案,日他先人都不安逸,打自己的牌,犯国家的法。”他连骂又不当回事的发泄怒气,当自我消遣,再一趔身体,用双手抄在膝盖下抱成一团在炕板上,只有嘴皮在翻腾:”哎呀,进都进来了,说那些等于零。”

 

 ”你估计你要挨几扳(判几年)?”我问他。

 ”三到四扳怕差不多吧,输点分分钱。你看那些打皅(软)眼的(强奸或者流氓罪),也不过如此。”龙老头又觉得合算似的,将指头一般:”四年嘛,混起也快,老子活得到那天。你说是不是唛?”他那精灵的眼珠转了一圈,说:”人家是拿枪杆子的,你们拿笔杆子,哪个打得赢哪个?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晓得唢。我们唛,犯了刑事罪,输自己的钱,犯国家的法。认了,该遭(挨)!你敢明火执仗和这个(他用一个拳头撑开拇指食指做八字型)对干。
 
 
听龙老头这么说,我倒觉得老工人的”阶级斗争”念头,真火眼金睛也。
 
 ”
你估计我们呢?

 ”你反毛鸡嘛,最少判十五年,搞得不好哇,二十年,无期,死缓,飞钵钵也说不定。”说罢,他摊开手掌,将拇指食指张开,其余三个指头折拢手心,食指顶着太阳穴,叫声:

啪!”。随后笑笑,表示安慰我和谭耀光。
 
 ”
你怕去当侩子手,最合适。”谭耀光冒了句话出来,乜斜的看他。

 ”我不干,那是拉命债的活,死了都不得安生。

 ”呓!你出来可能也快到七十岁了吧。” 我出言不逊了。

 ”总比你们好点,老子出来至少不叫黑五类,他敢叫我打扫厕所不成?哼!”龙老头盯着我意味深长的说:”如果你运气不好,判二十年,出来都四十六七岁,这辈子差不多了。不过,我还是劝你释放了不要离开,就留在劳改农场,你要是回到原来的地方上啊,运动不来还好说,就逗他龟儿子的现眼吧;要是运动来了,挂黑牌,挨批斗,尝拳脚,白天挨了白挨,夜晚挨了黑挨,看你他妈的挨得倒几下,就乜隔(完蛋)了。哈叭(傻瓜)才离开劳改队。当然,你要是判刑之后不出川,到西昌,涪陵,宜宾等地的大农场,还吃得到米饭。要是倒霉呢,遣送到新疆,甘肃,宁夏,荒凉的戈壁滩,没有人烟,吃杂粮,想屋头的(亲人)来看你,做梦。所以说呢,你们这个罪是犯不得哟。这年头要老老实实做人,成天把手背在后面,眼睛不看,嘴巴不说,吃饭睡觉,上班干活,这样一辈子做人才要得。隔(另)外你还想啥子嘛。”龙老头长篇大论,说得唾沫乱飞,精神抖擞。神态那么满足,好象是我党的法家。他还滔滔不绝:”你怎么这么哈(傻)哟,这年头,犯什么罪都不怕,只要不沾政治,那东西呀,挨不得的哟。再啷个(怎么)说,刑事犯,随便你怎么偷盗扒窃,打趴眼(通奸),撬案(强奸),日他天王老子的妈哟,不来运动的话,最多三五板,只要不杀人;要杀也莫把人杀死,颈子半吊起,不落气才要得,那你坐牢也划得来。日他先人板板,千万别当反革命罪,俗话说,吃也没有吃到,日也没有日到,给整倒,划不来。哼!连这个(他又划一下)你都敢反呀?胆子是大了点,真是庙里的木鱼――天生挨揍。这年头啊,哈哈,挨得最重就是你们这些反革命,又没为一分钱,到时候二指拇轻轻一扣,‘啪!’的一声。”说罢,他自己先笑起,满脸皱纹开合,象老树并裂出土的根,受地震似的颤动,那张嘴巴扁圆,鼻子像猩猩不像猴子的下塌,眼睛张大,表情浓缩,好象我们正在刑场。他那对着太阳穴的指头好象真有子弹要钻出来。几个犯人旁听也幸灾乐祸,笑嘻嘻看龙老头,听得津津有味。
 
哈哈!反毛鸡,我们天生挨揍,还要被你们监视啊!”陈远志本来在旁翻毛书(唯一准许的读物),他也过来接茬打趣。陈肤色净白,瓶底样的眼镜象漩涡。他的个子中高,肤色白得像女人,体形单瘦,再加微微的鸡胸,胛骨挺出,衬托头大,眼睛也大。他的脸庞稍微内陷,嘴唇突出,这样表情不说话,会令人觉得深不可测,一开口却是坦然。陈远志是北碚玻璃厂子弟校的教师,在黄角树一带很有名气,听老工人常说到他的很多造反事迹,文革十年使他干劲冲天。陈远志文笔不赖,曾任重庆造反军战报的总编辑。玻陶公司里名气不小。结果闹来闹去最后被定为帮派分子,进来已有四个月狱龄了。此时他斜靠在炕板墙壁,身后是折叠好的被子。听龙老头的妙论,他对我说笑:”你现在26岁,十五年过后出狱四十一岁,那你这辈子还能干啥?想工作,派出所街道地段绝不给你好脸色,劳改释放犯,永世不得翻身。我呢,运气好给判二十年,出来就五十多喏。要是无期徒刑,就破罐破摔吧。
 
 “
那是当然,在劳改队里刑满不走,总比回来的好。你要回本地,自找苦吃,多事。向阳院(街道机构)的老太婆盯你的眼光像钉子,哼!这些名名堂,我还见少了唢。这是什么社会,有你闹翻天的?休想!过去蒋介石那么多人马,还不是给收拾得一干二净,连重庆的窝子都敲了。将来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日他娘的,你这些家伙留着,谁放心?电影里……,”说罢,他抬手做把握冲锋枪架势发音:”嘟嘟…,嘟嘟…. 嘟嘟嘟……! 不倒一大片,我不是人。”这时候的他,如英雄在冲锋陷阵对敌人(我们)扫射。
 
  “
你是为打牌进来?”我不想听他的邪门,转移话题。
 
可不,你我(重庆话的‘你我’当‘我’理解)这些人嘛,又不图上进,更不想当官,开会学习唆(溜)崆崆边边,牛打死马,马打死牛的事,管他个球。我们还不是三个五个的下班没事,无聊嘛,张三喊打牌,李四说白打不过瘾,来点分分,角角钱,好耍,就(耍)起来了啥。你想嘛,工资吃饭的,一月就那点钱,有多少来输。日他妈的,老子明年退休,今年坐牢,这一抓什么都抓‘出脱(完蛋)’。龟孙子的运动,抓纲治国,‘双打(打击反革命;打击刑事犯)’,抓人半年还不停。你看,今年从三月开始抓,我四月来,现在九月了,还在抓,说是‘解放’以来抓得最多的一次。哪个新官上任,不整一批人哟,不整都坐得稳唢。现在到处抓‘四人帮’,鸡飞狗跳,不凑数交差,怎么可以上爬。”龙缺耳说得眉飞色舞,”声色并茂”。听听他的妙论,像狭窄昏暗的牢房被清洁一通,倒令人舒畅。
 
谭耀光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话说,炕板上三三两两,各自成堆,农村人与农村人在聊,城市青年在顽皮打闹,嘻嘻哈哈,没有忧愁。
 
牢里的时间象讨厌的垃圾,扫不去,清不出,犯人们整天除了吃睡,最大的乐趣就是三三俩俩吹牛,无话可说而又不愿启齿的,就静静的拆烂衣服,搓线编织网袋,要不在炕板上坐得呆痴痴的,想睡也不行,想倒也不许,要不在过道上站着,沈默复沉默,让脑袋里一片空白。
    
阴阳昏晓的光随时移动,象探测器般对每人的面孔扫描。四壁伸向高高在上的屋顶,黑黢黢的瓦象一只只鬼眼睛,死死盯住囚犯,一阵阵的恶臭从门边的下水洞口溢出,如监狱规则的精神化身在宣讲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间牢房,十几个犯人,在风门和铁窗对映明暗的夹击中,将人间的奇迹荟萃得光怪陆离。坦然的面孔,晦涩的表情夹杂其间,更有室外的移动着的枪兵脚步声,监狱长的钥匙声提醒。等待判决象一种诱惑的蛛丝,捆住每人的心灵。有的挣扎,有的默默忍受。谭耀光的耐力最好,一腔的烦恼都紧关在体内。
 
     “
你呢,以后还回来么?”我问他:”只要被抓就算与单位脱离任何关系,退休金没有了,你怎么过日子。干一辈子就为这么点鸡毛事出脱(完蛋)。做过犯人的,都得低着头象龟儿子一样。谁来养活你。
 
     “
老子怕啥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好在我不是反革命,至少害不了下一代嘛。你们是黑五类哟,祖祖辈辈背上这块黑牌舍(啊),就没有安逸的日子了哟。我人一个,命一条,老都老啦。批斗死,打死,也在自己的屋,我还是要回来的,儿女总得给我饭吃。你们不同哟,这下场舍(呀),除了老婆离婚,连娃儿也不认你,回来没有家室,活起就吃口饭,那又啥意思,还要挨整。
 
我才结婚,离了就是,怕什么?

你呀,哼,年青人哟,不懂事。你在单位干啥?

钳工。

可以嘛,这么好的工作,你还要怎样?这年头要会做假,你不懂,我跟你说个真人真事。我们单位的工会主席,县团级单位哟,不小的官。你猜他怎么上爬的。”龙老头又来劲了,眼珠特别有伸。”那年重庆‘解放’,工作组的进驻我们单位,他不知从何处混进我们煤矿,人来人去的,各自的身份哪个晓得嘛,他狗老子的(重庆俚语,这里毫无含意)混到工作组的跑二派(勤杂),跑腿打杂。一个热天的中午,都在睡午觉噻(嘛),一间大屋里各自躺的睡。他龟儿子的,那个中午耳朵尖,听到工作组组长的脚步声近,在窗口望那阵,他装得老(象样),就来声梦话:‘嗯…..,共产党好啊’。”说罢,龙老头将手望膝盖一拍,加劲:”你猜这结果是啥,那工作组长看着心想,呓!还有这么积极的唛。后来他一天天走运,逐渐提拔,入党了啥(呀),一步步的爬上去,都做了二十几年的官。结果后来全国搞外调普查,每个人的历史都翻来覆,根根藤藤的理麻,才弄清楚他是逃亡地主来的。你说滑稽不滑稽。”龙缺耳说嘴巴一瘪,话锋一转:”你呀,人年青了,不懂哟,我们一辈子见了多少这样的怪像,那个当官的不靠说假做假,哼!…..”。
 
哎呀,那是他的运气嘛,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你这个老头,自己都做了犯人,还想这么多。”陈远志说龙老头,谭耀光在旁仍然”超脱”无声,高高的身躯将旁边的龙老头”比垮”。

 

我们的聊斋,对那些农村人,城市小调皮们一点没有兴趣,他们仍然各行其是,连头也不抬过来。

 就像马可说的,要恶人不作恶,就像让无花果树不结果一样是不可能的。

 

第二十四章 几位难友

本来,大家还以为监狱长有什么吩咐或训词,谁知陈远志提着行李才进来,监狱长看他后脚才进门槛,就立即关门,那脚步声听来好象要去撞岗亭。我想,他不但烦陈远志,可能还有点危惧。

这下,这新来的这位大家都熟悉的难友,他只顾东看西看,墙上可以挂毛巾的位置,地上可以置口杯的间隙,然后将那点行李往炕板上摆放。动来动去将风门的光柱搅动,似要把太阳逐出牢外。大家坐在炕板上,像望着一个杂耍的。无聊使人更加喜新厌旧,初见的气氛总有刺激,别有话题。但三两天之后,肠肝肚肺倒完,余下的又是恼乱横波了。俗话说猴子抱着狗打杯(接吻),呱骨对呱骨,没玩事啦。陈远志来的那天像一颗石头掷进这枯井般的牢房。他个子接近一米八,肤色净白而又细腻,慢腾腾的手脚像女人,那线条分明的面额,眼睛,鼻子,嘴巴都显得突出。那张本来不小的脸瓜子般瘦削。当然,只有骨架和皮肤的面容,算是不错的比例。最现眼的是他那鸡胸挺出薄薄衣衫,半截裸露的锁骨像一付刑具卡着他的脖子。陈远志对大家点点头,连监狱长都不怕的人,自然大家有点敬佩,也报之同样响应。看到他,不知怎的,我想起那位丧命于李自成之手为一句签语――十八子,主神器――的李岩。中国历史上身败名裂的生命就像尘土,荒谬的社会,荒谬的人生,构成了我们眼前荒谬的奇景。

“哟!又见面了,阿鲁。”陈远志对一位比我年长几岁的招呼,显示出特别的热情。


“是的,有缘嘛!”这位叫阿鲁难友默默微笑。看来,他们以前认识。我不太注意阿鲁,他不与谁交谈,只是常走里面狭小的过道散步。显示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知道他的难友曾告诉我,他抓进来时最先关单间。那是对重刑犯或死囚的处置。后来彼此稍微熟悉,我才知道他姓杨,是湖南人,初听觉得口音怪异,当然,比毛泽东在文革里声嘶力竭,而又奄奄一息的雕残模样,为张玉风扶着的怪叫好懂些。他额头宽阔,下巴微微尖削,薄蕃嘴唇,三十多岁了,看起来就像典型的文弱书生。我总觉得他有点像瞿秋白。

“你我是一个系统单位的呀。”我笑笑对陈远志说。

“你是?”

“口表厂。”

“哦!我晓得,你们那个别老当(当:当官),最先说调到我们单位,插不进来,才去了你们那个新厂。”

“听说抓你的时候还在教书?”

“嗨嗨,文革以来,坐牢都几进几出了,似把牢房做书房,端起八俩想黄粱。”陈远志随口一吟。

“哈哈,想黄粱,好哇,想够。我还以为你给判处了呢。算时间都半年了。”我笑起来,佩服他的诗情。

“酣冰(长久关押)嘛,不晓得什么时候。你看阿鲁和我一快抓的,还不是一样。这下好啦!我们三人个都是黄角树

 

(地段)来的。”陈远志这么说,我才知道阿鲁来历。散步的阿鲁回头抱之一笑。

“那你在哪个厂呢?”我对阿鲁问。

“药厂。”他站着不动了,对着我们。

“哦,我知道,经常从那里经过。”

“我有时候散步的时候,也常常走到你们厂附近。”他那”常”字的湖南口音特殊。

“你不是重庆人,怎么来的这里呢?”

“他大学毕业之后分配来的,七零年吧?”陈远志帮阿鲁回答。

“对,当然,我愿意来这里,因为我的叔叔也在西农(那时候叫西南农学院,现在为西南农业大学)里教师。”

“说来,有缘相识啊。”

牢房里人”各就各位”,没谁对我们的话语兴趣,陈远志的铺位捋在我旁边,那时候的牢房连连判决,人员疏散了些,这样,我们在睡觉的时候,头与头之间距离还有尺许。阿鲁相隔几人的里面。谭耀光在里面左向90度的直角靠墙第一位,接近他的是龙老头,另外的是几个流氓犯罪的青少年,偷盗的两三个农村人,掏人家口袋的重庆人称二级钳工,以及做人口生意的,转卖粮票的,有的是城市年青,农村中年。岁数多在二十到四十岁以内。像我们牢房里除了谭耀光和龙老头,别的都在达四十岁下。

和陈远志聊天,我总爱听他的文革经历,他说起当年批斗走资派便是眉飞色舞。

“嘿!那时候啊,是走资派见了我们像龟儿子。冲击市委的时候,我是造反军战报总编辑,首先翻阅那些人事档案,才知道刘龙华(市轻工局局长,文革后任付市长)在国民党时期被抓捕,你知道她怎么脱身?”他做了个滑稽的表情再说:”卖淫。”

“是吗,怎么连这些都被写在档案里呢?”那年头对这类词汇还认为是大逆不道,我吃惊的问。

“党嘛,总得交心谈心的交代嘛,说服动员,娘老子偷人都要给上级说,整党就从这些东西看忠不忠。”“这下她发了,

那几天见了我们,哼!挝起(低头)。”陈远志还在遥想当年的雄姿英放。

“那时候我们天天出战报,十三军支持我们,五十四军支持八.一五。上头有林彪和周恩来在斗。各地的派系又看各自的顶头上司的意图,全国乱套。”

“其实,说文革的时间,只有一年多点,就1966下半年,1968年交枪以后就是上面在斗,下面根本无法介入了。”我对陈远志说文革根本不是十年,而是一年半。又问他:”你知道全国武斗开枪死人,哪里最早?”

“你说哪里,不就是建设(厂),空压(厂)么?”陈远志不解我的问话,张大眼睛。

“其实在万县。”说到此,我想起了血肉横飞场面,以亲临那次事件如果不是文革里杀人最多,也是行凶最早的一幕。时间在1967年一月底或二月初,事件发生在四川万县。那时候各地还在用大字报彼此论战,甚至连简单的肢体摩擦都没有出现时,万县已经有了骇人听闻的血案。

1966
年夏我还不到十五岁,也邀约几个朋友也成立红卫兵团,散发传单和写大字报也好玩,说有激情那是假打。后来大串联,多数是游山玩水,反正不要钱,免费吃住在“红卫兵站”,不去白不去。算阳谋也是骗毛主席。当时,有同学的哥哥从东北工业大学回到重庆,说动我们一行五人把团旗团辉团章分了,找校党委出具证明属于“红卫兵团传播革命火种”外出,在举国浩荡,车装船载的红卫兵行列,我们没有目的的奔走。说去砸烂“旧世界”,去“煽风点火“,去北京发傻激动的哭,那是空了吹!我行我素,我偏不去北京,而是南下广州,那里隔香港近,我很去,谁知根本就不可能。那时候的交通堵塞,就象现在春运民工,不要命挤车。直到1967年我在广州过了春节才得以离开,先到武汉,再乘“东方红”客轮驶向重庆。

那是个灰蒙蒙的冬天,寒气缭绕在长江上空,碧水缓缓东流,轮船突突逆行,偶尔可见岸边小船,衣衫破旧的梢翁划着千年的梢浆,岸边游弋的渔家洒出百代的渔网,古朴原始的风貌,还没有污染到绝境的状况,两岸青山离开乱哄哄的闹市,好象对动乱年代的飞天大字报飘浮满城浑然不觉,清秀处仍然浓郁挺拔,荒野地还是一毛不生,深暗的云层压着客轮,不时引起声声汽笛鸣反抗,随着突突的排浪水波,我们在单调乏味的旅途中,由宜昌进三峡,而后到达必经之地――万县!

那是惊心动魄的惨杀才结束的黄昏,余悸尤存的黑气还在城内弥补,满船的旅客毫无知觉。过后我想要是早些时候到达,看热闹的心情会让人不知不觉卷入洪流,飞弹并不因远道来客拒绝。船上大多数是红卫兵,严重超载,混乱到无法顺利行走。比较二战的苏联“亚美尼亚”号,我们又沾沾自喜了。不然,从泰坦尼克号去龙宫的,就远没有我们的人多。想来有点胆颤。

靠岸之后,大家纷纷登陆周游市景,混在人群中的我也去观赏墙头两派的大字报,内容不外乎彼此攻击,语言竭尽全力辱骂,词汇搜干刮净,尽显辛辣恶毒贬低谩骂之能事。彼此批判保皇(刘少奇之流)派和争当造反(毛泽东一类)派而非你死我活不可,揭露隐私大字报也混杂其间,夜晚的口交镜头也在白天被津津乐道形容在阳光普照的街上,那是无奇不有的杂剧,个个粉墨登场,雪片似的报纸纷纷扬扬,墙上扯下地的大字报变成纸屑,时时到处飘动,戴着袖章的团伙过来走去,游行的队伍气势汹汹,激情洋溢,在寒流滚滚的冬天里,不大的城市显得格外凌乱繁杂。一个怨声载道,民情鼎沸的年代,万县与当时的全国局面一样,要把“解放”以来的十七载的胡作非为之祸首赋予刘少奇,顺便也把国民党遗留人员,地主等打入另册,黑五类成了折磨和屠杀的开心果。顺理成章,接踵而至的是北京大兴公社的灭门大屠杀频频,广西活生生的吃人事件屡屡。作家唐龙潜写到文革中他去(因妻子家人无缘无故全部被杀)万县奔丧,描写的惨景是:“劫后的万县纯然一幅破败景象。街上行人稀少,人们神色凄惶,就连相对热闹的码头也是一片沉寂。行船无号,船工无歌,纤夫们扛着大绳赤脚曲背默默地行走在河滩上。大规模的武斗刚刚平熄,零星的枪声还昼夜不停。落成的新坟彼彼皆是,仅一处集中地就达三百余冢。这就是地处长江边文化和文明都开化甚早的万县!” 恐怖和黑暗以及混乱,一如当年巴黎公社,人人磨刀霍霍,又各怀鬼胎投入了史无前例人妖颠倒的运动。今天,这些当然被伟光正已经掩饰得天衣无缝。

就在大家漫步观望墙头大字报的时候,有人暗暗磨擦我们的衣袖或肩膀,神情诡秘的悄悄说:另外不远处的地方,有过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最先大家听来木然,但见说者殷勤,不由被感染,就不由自主的随其引导,走了大约十分钟市区街道路程的目的地――万县剧场。我们从侧面的门进去(正面封闭),一看,真触目惊心,毛骨悚然。几十具被枪杀的尸体,等距离排队倒伏或仰卧在舞台上,解说的(也是群众组织人员)介绍其中有外地来串联点火的红卫兵,事件的原因是万县军分区(好象当年属重庆警备区的分支机构)帮一派抓了另一派的群众组织人员,引起对抗纷争,文革中人的团结那是“六四”不能比拟,舍生忘死于本派战友,共同战斗。于是,被抓的这派(可能叫万县“东方红”造反组织)很快就集合几百上千本派人员和军人争执,要求释放抓捕人员,军人只会武器不讲道理,最简单的活就是流血吧。他们干脆划三条白线指地,执枪威胁,胆敢过线,格杀勿论。

看到的现场是个几米宽的路道深巷,想象当时的僵持局面,吵吵嚷嚷的人们在咆哮中喊叫,口号四起,拳头挥舞,后面的好汉愤怒前冲,前面的见势不好更不能退,蜂拥的人流越过界限。于是,人民军队爱人民的实质,与后来的坦克横冲直撞压人民相同,劈里啪啦的枪声扫射,子弹在人群中带血穿梭,惊惶失措的,奔跑的,踩踏的,惨叫的,随着滚滚硝烟弥漫,一幕鲁迅曾经纳了卢布爱说的惨像,尤使人目不忍视了。说时迟,那时快,军人火速趁热打铁,收罗罪证,毁尸灭迹,六四也然,遗憾万县没有坦克。不怕死的群众还是抢到些死者用来示众而已。究竟死了多少人,至今都是迷,谁也不去解了。我看着眼前的几十具尸体,僵硬着姿势各式各样,对准上苍的那双呆滞的目光好象还在询问?他们中有的是父母,有的是儿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死前的心态,大慨和剪伯赞一样:心中只有毛主席!剧场里昏暗的灯光,增添了恐怖气氛,说的人还信心十足,去北京告状的走了,要我们也把支持和传扬,为死者伸冤。那愚昧的年代,愚昧的人们,愚昧的死司空见惯。不多的人流陆续绕着舞台尸体,都睁大眼睛,畏惧和恐吓夹杂着难言的愤怒和凝问:这些口口声声叫嚷鱼水情的家伙,竟如此胆大包天,敢赤裸裸枪杀无辜,对生命轻视,对历史亵渎,对道德和良心玷污,正义和法律在中国不存在,在文革时候已经首尾倒置。尸体不说话,被枪穿透的,被践踏为奇形怪状,死、也是种控诉啊!

半年后,重庆的战争也开始了(当政者说叫武斗),越演越烈,多少“烈士墓”出现后又被撤毁。存者偷生,死者长已。

文革的万县惨案,莫非沧海一粟,随着时间推移,在忘却中淡漠了。谁解决?那尸体中最小的估计只有十来岁,老的四五十岁,冬天的血迹斑斑凝固,肢体大小长短,宽窄胖瘦,木然放倒,各种各样的造型。我们默默无言,说什么?也没有可说的。舞台下面空空如也,黑黢黢的,好象还有杀气。围观者可能还怕军人又来。不一会,我们又被引到周围一家遭洗劫――住着外地串联来的红卫兵――的旅馆,床边的墙上有中枪之后,用最后那点血写下:

我是革命的!

“那个小县份啊,都不知道呢?”陈远志睁大眼睛问。

“文革呀,文革!”陈远志叹息一声。阿鲁在旁边摇摇头,

“那时候我们才十五岁,你怕二十多岁了?”

“是的,我高中毕业了就当中学教师。”

“其实,造反是一种刺激。”

“不全是,上面在斗。下面是受压年头太久,积怨过重。”

“看来,文革是彻底失败了。平民百姓想揭竿而起,看来已经不可能。”

“大家都在浑水摸鱼,现在没戏了。”

 

“我是听说口表厂闹得厉害,要把别祖良赶走,玻璃厂这边的工人都知道了。特别那些认得别老当的,挨他整过的,大快人心。我还没有想到就是你,呵呵。”陈远志看着我,几乎不相信似的说:”你的胆子也不小,全厂罢工数月。那时候你多少岁?”

“25岁还不到!”

“如果在战争年代,你拉杆子起来啦。”陈远志笑话我。

“说是说,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工人的日子要多枯燥,就多乏味,吃饭,上班,睡觉,天天如此。每月那点工资,

 

十八元五毛,每年加薪两元,明说叫学工津贴,实际为白干三年,吃饱都难。眼睁睁看到头头胡来,上行下效,没有不乱套的。你想这些年来运动不断,整倒多少人,这股怨气就是烈火,只要有火柴一点。”我说来滔滔不绝。

“所以说呀,文革任何时候,要搞都能搞起来。有点血性的汉子当然会冒死一拼。当然,以后载搞的话,名称不同了,实质还不是一样。争抗吧!”陈远志赞同的说。

“一个工人一辈子,每周六天,每天八小时,一年只有七天休息时间,无偿的加班加点是常事。我算过,从二十岁到六十岁退休,就照平均月工资50元计算,一辈子就两万多元人民币就大发了。一辈子的价值就那点,这还算运气好的。要么,就没昧着良心,削尖脑袋,用千层鞋底做腮帮,厚起脸皮上爬,把良心抹黑,清明节上坟,尽干鬼事,恐怕才有出头的一天。这世道不公,自然有人会揭竿而起。其实,说我煽动罢工也是头头戴来的帽子。其实是我为工友不平,越闹越僵,事态越弄越严重,民愤激发起来,最后不可收拾。才形成罢工的局面”。

“罢工又爪子(怕啥)嘛,我们在旧社会也经常罢工。”龙老头在旁边听了,圆睁着眼睛说,随即他和也颜悦色改口:”不过呢,那叫旧社会,新社会倒没有听说过。哼!莫说罢工,就平常稍微头头看不顺眼的,都得夹起勾子(屁股)过日子,共产党的锅耳朵畲(助语词)是铁倒(铸)的哟。”

阿鲁好象在关注我们的对话,偶尔淡淡一笑,他仍然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目光看着足下,有时,他将我那本《反杜林》论拿去翻阅,静坐在有阳光的位置,一付不知多少度的眼镜遮住背后深邃的目光。昏暗的阳光从铁窗里射进来,再撒开,笼罩着炕中的我和陈远志,像舞台上表演上照耀的光束。旁边坐着半明半暗的难友,有的斜躺在被子上,有的弯腰扯破布理线,有俩三个偷扒的聊他们的行话。值班的难友在洗碗整铝钵,炕头一个人摆一盆清水擦身,赤裸裸的运动自如。十几个人在牢房里各行其是。无聊的时间,不知怎的,我欣赏起陈远志那高鼻梁上架着的一付厚厚的眼镜,炯炯有神的眼珠,像一对明亮的心窗。

“其实,76年的中国已像只破船,只是没有沉而已,政局风雨飘摇,瞬息万变。”

“看谁抓到枪杆子。”陈远志点点头。

“不过,这样的结局可能好点,真要是‘四人帮’得逞,全面内战了。”

“可能,此时此刻,也许你我都冲锋陷阵在枪林弹雨里。中国又回到军阀年代。”

“你说这里关押的文革人中,谁最冤枉?”

“胡光友嘛,林民云也是,都成了牺牲品。”陈远志说到胡光友时,他关在别的号房,林民云当红毛。

“为什么?”

“那次‘反到底’在两路口重庆宽银幕电影院楼上开枪,一些守卫在大楼上的明明看到是警备区的军用吉普,照样开枪扫射不误,打断了保卫处长的双腿。那次是周恩来的秘书来重庆调解武斗(当年利用共产党的旗号,钻毛泽东乱说的空子,民众分裂两派,抢劫枪支,实为国民武装革命抗共战争),胡光友根本就不在场,他是里面的武斗前线指挥人员罢了。

“胡光友抓进来关了多久?还不判。”

“快十年了吧。林民云也是,西师(西南师范学院)防空洞里枪毙‘春雷’(造反兵团)的俘虏,他与此无关,是个小头头,”

“所谓的文革,其实是不成功的政变。要不然,怎么会冲突这么久,双方明争暗斗这么久,直到毛死了才落幕以彻底失败而结束。”

“说来,这是最省事的结束办法,如果毛胜利了,那就惨。”

“这样结束吃亏的是你我呀。”

“说不得了,总有人牺牲的。为了毛一人的利益,千百万人头落地,他是皇帝,中国就是这么回事。”

“你看中国的将来路该怎样走?”

“只有学美国,别无二路。”陈远志那口气毫不犹豫。

“美国?”我哑然,七十年代的中国人对美国是除了咒骂就是贬低,我那时仅读过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对古希腊哲学,欧洲思想进化史,美国独立宣言,甚至美国近百年对中国的帮助和牺牲等等茫然无知。除了抗美援朝和越战,就是电影里的美蒋勾结。中美合作所在重庆,看那些宣传资料,我们从小就当美国搞的所谓的尖端技术,实际是在帮国民党做老虎凳,火烙铁,拷打共产党人用的竹签,铺在地上的煤炭渣。在改革开放的二十多年之后,才有人公开为其正言,那是对付日本侵略,研究破释日军密码等军事科技合作。另外,对民主和自由的解释,诱惑在”集中制”的框架下,想民主的就去牢狱吧。至于人权,那时候简直是天外词汇,讲一元化,把真理弄得像笼里的猴子,还圈住脖子,跳一下都不行。

“你怕不知道美国吧,连‘三本五十六,啊!海军’这些影片在各单位只有科长以上级别能看,为什么?”

“怕大家知道了解美国?”我有点醒悟。

“其实,清末变法,就是为步美国制度的后尘而失败。”

“你估计我们结果会怎样?”我不是很明白陈远志的话题,但牢狱里不敢深入探讨,将话题一转。

“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越有利,说明上面抓权的越稳固,不担心翻船,才让我们这样冷冰。”

“照这么说,时局如果动乱,我们这些怕脑袋都保不了。”

“那当然,杀鸡吓猴,自古如此。五零年镇反,杀了多少?恐怕三大战役死的人都没法比吧。

“你老婆怎么样,有娃儿了吧?”我看旁边别的囚犯在注意听,就将话题一转,问到陈远志的私事。

“我老婆住在青木关,女儿才五岁。”陈远志一怔,会意了,随口答道。

“你呢,也有老婆了吧?”他又问我,

“有哇,讨得不是时候。”

“怎么?”

“我二月份结婚,四月就进学习班关押,到六七月出来,九月来吃上八俩啦。”

“新婚才半年被捕,老婆现在想坐做孟姜女也不成。那怕你被刺配修地球。”

“孟姜女还有长城可哭,现在哪有这样的权利。”

“谁知道呢?不过阿鲁有先见之明。”说罢,陈远志向散步的阿鲁噜一下嘴。

“是吗?”我问阿鲁,他正合上书,听我们话题指向他,就抬起来头来。

“我是先把婚离了,才进来的,我儿子四岁。”阿鲁说罢,脸上一丝苦涩的微笑。

“你有先见之明?”我对他说。阿鲁苦笑,眼睛眯成一条线,不做声。

当我们从白天聊到下午,从晚饭后直到夜间,这时传来枪兵呼叫:”睡觉了!”大家各自躺在炕板上,各自睁着眼睛望着房顶的老瓦,一条条木椽直撑两边,我看着仿佛这就是中国的整体框架,就这点风门可铁窗的光线和空气,仅够大家呼吸而已。想冲破它,我们远远够不着这样的高度,这样厚厚的四面土墙,据说修建的时候里面还嵌进了铁板筑墙。这时候,一个囚犯起来蹲便桶,一阵轻微而复杂的表演,便是双手前握,自行方便,那经过肠胃里千提百炼的食品,硬如河畔的贝壳里藏住的珠子,清脆的声音撞击到桶底,像一种蒙昧渴望在努力向专制的撞击。

我想到陈远志的生涯,一个高中毕业文凭的中学教师,一个造反派组织里的执笔文人,十年里他是轰轰烈烈投入其中,看到多少战友的生死,为这场革命他献出了整个青春,而今的下场是多少年的刑期呢,还是失去自由的永远监禁,现在还是未知数。一个毛泽东使整个民族投入了残酷的厮杀,为了挣脱专制,人民不得不表面接受毛泽东的口号,”合理合法”寻找机会,获得自由。这场国民内战究竟死了多少人?为谁而死,为什么死,怕成了永远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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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Thursday, November 24, 2016
关键词: 《中国看守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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