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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看守所角落》(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 ------当 代 神 曲--------
作者:唐 夫

第二十七章 监内判刑

 

这种恶劣的生活处境证明,这个国家的政府制度是有问题的。

                                                            ――潘恩《人权论》

 

“来啦,徐管理在叫人出去。”一位难友忙从风门把脑袋缩进来,报告大家新闻。唏哩哗啦的开门声音像铁块跌落在木版上木敦敦怪响,令人听到就毛发倒立。这下,监狱长的半脸庞出现在我们牢房的风门,把射进来的光柱砍去大半,他那鼻下花白的短桩胡子,像大头钉密挤乱插,在那停滞的几秒沉寂里,只有一只眼睛静静盯视着我们,脑后的光线和脸额反比而格外阴森。看他再将牢门一开,阳光就像强盗扑进来,把每人的脸庞通通一扫,帮凶似的肆无忌惮,囚犯们只有神色不安。

   
“徐管理,你还是要发点生活用品给大家哟!我们什么都没有。”陈远志好象有意反其道而行之,更让大家提高嗓子眼。监狱长没理他,直接把手往最里端一指:”你给我出来,把行李带上。”

   
所有的目光随其手势一致向里看着。”我!你叫我吗?”龙老头用手把自己的鼻子一指,像街头打架骂人雄纠纠的姿态,突然醒悟自己失态,木纳一下,恍然大悟,急忙扯下墙上的网兜,收拾东西,急匆匆往里面塞,同时对我眨眼示意告别(其实是永远,他不可能今天还活着),判决时间到了。

   
牢狱里只要点名这样出去,就算没怒发冲冠的此地别燕丹了。

   
“龙老头毕业了。”他走后,大家惆怅的议论,不知是惋惜还是羡慕。想着龙老头在的时候,这下,难免有点戚然。
   
“我看他最多判两年,还能留在看守所里帮我们通风报信。”一个囚犯说。
   
“难说,也许三年,可能也就是那样了。”
   
那天晚上,大家的床位都挪了一下,向里靠拢,如果有新来的就住最外面靠近牢门处。

   
直到最后那天,判刑的囚犯准备启程了。平常端饭的时候,风门被监狱长关住,大家无法见到他们出来的情况。”四年,龙缺耳给判了四年。他刚才做了手势。”一个囚犯的头像从风门弹回来似的快速,转身对大家叫起来。

   
“真的吗,让我看看。”我从炕板上跳下去,将这囚犯拉开,把头伸出风门外。
   
看出去的正面只有十来米距离是那排短一半的牢房,周围的”邻居”囚犯们也一个门板一个头颅冒出一致面向,左面几米外就是院坝,连绵过去有篮球场那么大的边沿连接岗亭,二三十个被判刑的站在那角落里,面对墙壁,等待启程前的囚犯需要特殊处理。尽管如此,他们总要设法给难友一点最后的”知情权”,在手上伸出几个指头,让牢房难友看见最后的结局。大家作为参考资料来”津津乐道”。看着押送人员进来给他们一一戴上手铐,然后再每人的肘上拴一根绳索连成一串。我看到龙老头在最后一排,矮矮的个子,走路僵硬,老态龙钟,我有点莫可名状的悲怜。一个老人,如果平常这样,连劳教都算不上(现在是举国皆赌),因为”严打”需要,一人动怒,就万民遭殃,他生命的最后岁月就这样转折。

   
胖胖的魏管理,挺着大腹站在屋檐的走廊下点名,手上拿着名单,不时靠拢眼睛瞎看。被判决待遣送的犯人一个串一个走出岗亭。魏管理比较厚道,不常关闭风门,我们能看到最后的一幕。他是不太管事的付监狱长,进来时间少。当判决的囚犯走完之后,魏管理才慢腾腾的走出岗亭,哐蘯一声的回响,震击着牢房,然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寂静。枪兵彭鲁恶汹汹的远远吼叫:”你这些狗家伙还把脑壳伸出来爪咋(干吗)!给老子缩进去。”大家慢腾腾的相互看看一笑,才退了进去。

   
“唉!一个老工人,打牌输点分分角角的凑趣,还判四年。”谁这样惋惜的说。
   
“就像以前抓壮丁,凑数,要完成上级规定的任务嘛。”老梁埋头理着线,说得细声细气。他搓线做网兜他价值有专业水平了。这位中年农民,他满以为这次可以走了,看来还要等一轮。老梁背有点伉,肩膀斜扭,瘦长的脸,细眯着眼睛,显示出农村人的精灵。

 

“你怕也快了吧?”我和老梁聊起来。这个精明的农村人,因贩卖粮票而被捕,他说到湖南街头卖的稀饭里还有猪肝颗粒,那口气像进了天堂看到好日子。1976年前的四川农村,已给糟踏史无前例的惨景,啼饥号寒,民不聊生。进城讨口的农民络绎不绝,被抓起来遣送,回来,再抓,像捉迷藏。而城市人的日子也过得勉强,工人的家庭也免不了食品的恐慌,所有的定量和限制,像绞索套着每人脖子。总有人托人拉线,由老梁这样的长途来回买卖营利,需要者为了果腹,那年代视为违法,或抓捕,或判刑,或者枪毙。但铤而走险的仍然不断。

 

“谁知道呢,当然想早点处理算啦,比不得你们,是想抓权的。”老梁是这样看待反革命。

 

“哈哈,你说得好轻松。我们远远不如你。”我听老梁说过他的经历,觉得他的工作很神秘。”我们都是被生活所逼,要是你们城市人话,我哪里会去干那样的行道哟。一切都是命,万般不由人。只有下辈子投胎做城市人,就算运气了。”老梁发自内心的感叹。”你看龙老头,不也是城市人,工作到最后的年份还走了这道上。”“倒底不一样,他不是为了吃饭才这样,你看我们农民,哪个不是为嘴来的。偷盗也好,投机倒把也好。你们是搞什么思想,搞权。要是都过农民的日子,那才知道厉害。其实,农村人对坐牢当犯人无所谓了,只要吃饱,到哪里都可以。”老梁慢慢的唠叨,他原以为可以早点判刑,和龙老头一块走是正中下怀,遗憾他的案情没有落实。

“如果他只判三年,不会留在看守所里做红毛?”阿鲁想到龙老头可能会留下来的希望。
“不一定,判三年的多了,也得遣送,而且看守所里一般留年轻力壮的。”陈远志这样预测。

“他说的那种日子,上午没有饭吃,捞根扁担出去,一会儿就把中午饭找到了,没有衣穿,几文钱就在二手店里买套西装洋服来绷起,洋歪歪的,好神气,我们这辈子怕碰不上叻。”这是老梁记着龙老头对旧社会的回忆录,说时,老梁将一根根扯下布条的线。毕竟是天天生活在一块,好几个月了,大家的话题总绕在龙老头身上。

“可能就是这老头口无遮拦,也把单位的头头得罪,到这时候来整他。”
“劳改出来,怕也快七十岁了。敖不敖得出来都难说。回来要是儿女不孝敬他,这辈子不好说了。”
“听说这次是内判,不让外面人知道,只通知家属送东西来。”
“红毛怎么知道内判,外判?”一个角落里发出声音。
“嘿!怎么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晓得,公判要出去游街示众,红毛在外面劳动,怎么不知道。”
“内判都是悄悄的干活,公判次数不能超出5%的比例。政策和策略是当地生命嘛。”
“判决嘛,就那几个人说了算,区委五人小组,专门敲定。”
“你怎么知道这些内部事?”
“嘿,我在文革里就在区委里干活。”说这话的年龄四十开外,他偶尔露点令人惑解的口风。
“这些判决不仅仅只有这里的看守所一处,如果不是全国一致的话,至少都是全省同时行动。”我这么猜测。
“想来也是,各地的劳改农场要接纳,远行的囚车,坐闷罐车的押送不会单独进行。”
“当然,又不像古时候那样,一根水火棍,一把戒刀吊吊的走,往野猪林赶就行了。”
“那时候还可以解开枷锁喝大碗酒,吃大钵肉啊。”我说得大家口馋。

“老子巴心不得早点判,反正是这么回事了,关在这里闷死人,饿得也难受。”一位矮矮的偷盗犯在说。
“当然罗,劳改是要你的体力,这里是要你的口供,性质大不一样。”老梁慢腾腾的说。
“劳改吃得饱,最少还有野菜青草,我愿意去随便哪里。”蔡家这小子露出贪婪的眼神。

   
只有谭耀光默默无声的靠墙沉思,那一动不动的身体,如一蹲忧郁的塑像,无神的眼睛和他盯住的膝前地上仿佛有根直棍杵着,固定得如此的稳和。他那偶尔眨一下的眼帘,包涵着生涯中的所有酸甜苦辣,像波涛汹涌在眼珠后面,无限的懊伤,无限的后悔,无限的愤懑,明明是对的,怎么了错的,明明是好的,却变成坏的。家庭的温暖,孩子的天真,亲友的情怀,都成了记忆,惋惜在惋惜中消失,痛苦在痛苦里淡漠。只有斜撑着墙壁的回忆,好象能使他平静。然而,无以言述的悲哀,像铁锤般打击在他干枯的心灵,在无声的忍耐中,像咀嚼着黄连的同时,还得咽下苦汁。

   
同样的牢狱里,每人都有不同的滋味。连那点射进来的微光,也是时而阴阳,时而昏晓,笼罩着每人的身影,也笼罩着我们的心灵。

 

算时间到而今都快三十年啦,龙老头被判决的时候64岁,这位天府煤矿的矿工,矮矮单瘦的身躯,满脸的皱纹,缺了半片耳朵。至今,对他的怀念已经是阴阳两界,估计他不可能活到今天。他的结局就这么的简单。

 

 

第二十八章 监管兵卒

 

人生在世,大半用于增益见闻。但亲自看到的事很少,其余得靠他人才能知道。

 

――巴儿塔沙.葛拉西安《智能书》

 

好啦,该说说我所在监狱的内部情况了。天地大戏台,人生就像台上的角色,红脸白脸有模有样,这里简单介绍,待以后我提到某某,看总们才有更具体想象。

 

长期在牢狱穿不要钱的衣服,配一杆盒子炮的驳壳枪,吊摔摔的,官称公安干警,”干”者有”部”粘连的一概而论叫干部。这本是日语进口,天生就有汉奸味。追根溯源,是孙中山那批人在日本呆得太久的丰功伟绩。英语就简单,一律叫”拗飞屎”(Officer),一念就知道是逐臭之夫,明说不含糊。其实,不就是坐办公室,和人们在街头,在厕所的,没有实质区别。毛时代美名为人民服务勤务员,其实远比拗飞屎厉害,骑在众人头上拉屎拉尿。苏联曾时候笼统在内务部麾下,康生学到这套就弄丢了不少党内好同歹志,难怪最后要把他的尸骨从八宝山扯下来。说渊源与明代的东厂西厂办的厂也差不多。总之,是整人的。

 

牢房干警以低级别为班长,班房里持枪为长,和部队不一样,那是要带领十二个兄弟冲锋的角色。而班房里犯人时多时少,根据需要定数。其实,从前叫他们为牢子狱卒,提砍刀扎绑腿,莫非没有”兵”“勇”字样的军服在胸,手里家伙把握不同而已。

 

当面,犯人都叫他们管理;背后,叫班长为枪兵。这和社会上叫张科长李书记,背后叫瘸子拐子癞子麻子一样。这一叫法其实是戏称,当面还得态度必恭必,张王李赵之后规规矩矩套上管理。如果国粹学家能把我们中华民族每人都善长两套语言思维方式加以研究,或许能找到裹足不前的根源。这北碚看守所里有班长7人,值班一人,两小时一岗(和我们后来看死刑犯一样),白天夜晚各一班,每天六人旋转,多一位作轮休周日。两小时轮换,每天执两班,总计只有四个钟头,另外时间学习,估计要学擒拿格斗,独眼龙打飞机等枪法,我猜。 当然,还得随时听令,万一有越狱的,他们就得飞起毛腿,风驰电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那是性命攸关的差事。

 

除了班长,这里有正副监狱长各一名,预审员两人,一姓黄,一姓蒋,负责监狱生活的叫邵管理餐,他很少进来打照面,但大家的口胃如何吊吊,都在他的弹指挥间,一念之下。炊事员一人,是位瘦小的女厨工,据说是公安局里某人亲属,农村人。犯人那点食品都经过她的手心手背折腾。每天三餐由她摔打饭钵地上,那是最美的旋律。还有科长一名,属什么科(副职没听说过)未知。其余如机要,档案,秘书等编外人员究竟多少,我们不关注心也不知道也无从见面。以我曾在几百人的工厂就有几十人在办公室里混而言,机构重叠,人浮于事的毛病无处不在。上列说到的十几个好家伙是直接靠我们吃饭拿薪,有的天天见面,有的隔些日子来临,有的一年两年内欲说还休才露面。比如那位曾姓科长,职务如水浒里天速星神行太保,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的官职。在整个牢狱关押囚犯中,仅我和他见上一面,彼此交谈投机,那是一场冲突之后,监狱长惶惑不知咋办,这是后话。正付监狱长特殊值班,三餐时间的号房开门关门,那是他们二者必有其一进来监守囚犯排队取饭出入牢房,不得乱套的活。正监狱长徐嘉理,说话做事看来粗鲁,但也实在,召集大家训话,惩罚想惩罚或该惩罚的犯人,是他的活,主要负责的监狱之长。”你来了就得好好的给我呆着,等待处理,你要敢在里面乱说乱动,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哼…….! 手铐不是吃素的……哟!”他的口头禅也简单,语音随他的情绪而定。刑具的使用也”随波逐流”。恰恰相反的是副监狱长魏一清(音译),这位身材高大的公安学院老毕业生,倒是吊儿郎当不管事,他对犯人和善,重话少有,别说动刑,斯文得走路都怕踏死蚂蚁,肥壮如吴法宪,偏偏又干了鸠山(样板戏《红灯记》里的日寇反面角色)的活。犯人们背后叫他魏菩萨,打心眼里崇敬。有的说他也成分不好,又属知识分子(那年头的辱称),才干副职。正副监狱长的关系就像毛泽东和刘少奇文革前那样。徐对魏耿耿于怀,魏对徐漠然视之,眼空无物。还好,没有一个当刘少奇来死。

 

看守所人员与犯人朝夕相处,既是敌我矛盾,又是邻居关系。枪兵眼里,犯人个个都是庙宇的木鱼――生来挨揍。犯人看他们呢,都是木偶当神仙,傀儡罢了。彼此天天交道,各行其是。看枪兵有时候和颜悦色,有时候气势汹汹,这感情玄妙。那年头不许玩麻将,枪兵缺乏情绪刺激。不然,犯人的日子恐怕更不愉快。

 

至于他们今天还有多少活着,很难说,但都不会使用计算机是肯定的。算年龄现在都在70左右,讲学历他们多数是斗大字仅会三挑,更何况有空的时间会用来回家帮老婆挑粪弄自留地。时间一长,这些班长和我们很熟了,有些我还记得大名,有些已忘却,但尊姓则琅琅上口,这批不丑不陋的”七个小矮人”是:刘(富成)班长,欧(华励)班长,曾班长,郑(京立)班长,彭鲁人班长,华(龙国)班长,何(矮子)班长。名字都是音译,平常听着喊叫这样,我还随时想到他们呢,活跃在心目中,估计有的已经离开人间。如果将来有一天,谁想改写剧本,拍摄影片,希望就照我说的模样与好莱乌协商,莫把胖瘦高矮颠倒。拜托!

 

好,现在开始,下面让他们一 个个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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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Thursday, December 1, 2016
关键词: 《中国看守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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