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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看守所角落》(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 ------当 代 神 曲--------
作者:唐 夫

第二十九章 念监狱长 

一个人可以代表一个群体。

             ――霍布斯《维利坦》

 

我一直怀念徐嘉理监狱长,估计曾经的犯人们如果偶尔会想到他,仍有小常宝唱八年前(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滋味:仅仅是咬牙切齿,还不能如愿以偿。说句西方文字望尘莫及的话,以国文之辛辣尖利,食肉寝皮这四个字让受过刑讯的难友去构思,也许才能自慰。其实,我倒是不这么看。他那胡子拉砂才50出头的样子而言,现在应该行将就木之龄。嘿,万万想不到的事,他居然还大有千秋似的雄赳赳活得滋润。那是后话。

 

至今仍能记忆忧新他那浓重的河南口音,矮于常人的个头,双眼略为下斜,中式八字模样,不高兴会更加明显。以漫画七品芝麻官与之比较还算逼真,看起来有点老深谋算。这对二龙(眼睛)要是长在别人脸上,到菜市场去看那些钱包口袋,可达最佳角度。遗憾他不谙此道,埋没了发挥天赋的潜能,上世纪法国文物大盗斯特凡讷·布雷特维耶塞的特长,因此不在中国发扬光大。让红卫兵去移花接木,当然不妙。监狱长的面容皱纹较多,肤色微黄,要是头包白羊肚巾,横看顺看都比得上干侍郎当尚书的陈永贵,而且不会做汉奸维持会长,这点爱国精神我相信他有。从他读中央文件到人民日报时总有结巴加――巫婆的表情――装模作样,这不算大错。知道老底子的人说他随刘邓大军进川,才吃上大米仍掉窝窝头,因此背儿有点弯,滚滚硝烟随军担挑,农民的扁担都是青少黄多,不再绿鬓婆娑。如果让他跳脱衣舞,后颈窝上那个肉疙瘩,老象皮子一耸立,倒是扁担的沙发,舒适而又和谐,不消说,他曾双肩左右开弓移肩换位,行走如飞,现在人不知道那挑担模样的精彩动容了(也许重庆棒棒军人偶有一晃)。虽然没那一礅肉垫,十九岁的我当知青时也能让一百三四十斤公粮由肩膀直奔十几里路外的公社,还将田间的160公斤挑到晒谷场,但我绝不敢望监狱长之项背。再说,我更没有找蒋介石麻烦的机会:等董承瑞抱起沾胶炸药去弄同胞升天,就手忙脚乱的装弹药抬担架,血淋满地不亦乐乎,难免惊惶失措会把伤兵颠簸得缺脖子断腿,一路拖肠肝流肚肺的跑,最后只乘些零件。这些活儿,可能是监狱长的特长。

 

四川人笑说他们叫南下干部,依此类推,明末张献忠应属此类长辈,他差点让巴山蜀水恢复成很天然的动物园。重庆为日本做陪都,人民也反动惯了,被弄去黄土喂蚂蚁的不少,就连川东地下党也被搞成潘汉年样,还莫说总设计师的老子被张国焘的手下斩头不切尾,拿没有脑袋的躯壳做了棺材塞。为此,当地下党烧重庆的时候,顺便把半城老百姓当干柴,要说1949年9月2日的火灾,今天知道的寥若星晨也噤若寒蝉。

 

我小时住家对面是国民军警官校,房屋整齐,兵场大于足球场,算是国府遗产。“解放”后仍做军校,军人军车军械军弹军药去去来来,练兵场“一二一”的叫嚣骚扰民宅,劈里啪啦的枪栓撞击东倒西偏。自中印边境败回的伤兵,越战瞎逃的残疾都来此变得身手不全,于是干脆改为军医院,先39军,后为185军医院,名号东换西换,医死了多少兵,至今都是迷。那时候里面还林木茂密,风景极美(现在雕残朽陋),广袤的草坪,打靶的旗杆,引得临近的孩子们乐滋滋观看,甚至在兵场沿边捉迷藏,挖蚯蚓,抓蝴蝶,兴趣之余,随便挖开地皮即见人骨累累,这下被吓得逃奔。回来告诉外婆,她一听,就翻出旧帐“嗨,那叫警官校嘛,‘解放初’枪毙人的地方哟,过(用)机枪绞啊,一片片的倒,将就泥土瓮(埋)了就是啥,现在不是骨头是啥哟!”1961年距大屠杀不过十戴,从人体掩埋到只剩骨头,需要多久,我不知道,连垒垒白骨哪里有枪眼,属哪个人的,已无人关注。死亡就像虫蚁蝇蚊,军校做屠场,杀”伪”政府员工,比王朝来要命还有劲。一位在芬兰的同胞告诉我,他亲人中有学者曾为当地参议员,毫无积怨,终身与人为善,结果我党一来就绷上囚车,头脑碎开。像这样的屠场在全国有多少?也是统计学家该挨屁股的活。

 

监狱长那时还年纪轻轻,白羊肚的头巾,憨厚的脸,可能排不上持枪的地位,背点子弹,拿点炮弹的,送点香烟的活儿十分愿干。如此说来,他很早就在监狱里行走。他工作一丝不苟,从早到晚。当我们放风的时候,当我们吃饭的时候,当我们不得从风门里想见天的时候,监狱长一出现,紧紧捏在手中那串钥匙,象征着权力,胆量,信心…..,也许还有无限的希望。

 

清晨7 点,那串钥匙象监狱长的乐器,随手摇摆,稀里哗啦大片抖动发响,是他听来最美妙的乐章,嘶哑浑厚的河南腔调从他那特殊的管道出来,不消说会引人注耳:“嗨!各监房都起来啦,不要再睡了哟,听见没有哇。”哗啦啦,咵嗒嗒,噔噔噔,叮叮当,高八度,低八度的声音都会在牢门

 

于是,门外的锁链打开,风门关闭。这时监狱长垫起足站上高高的台阶,蔑斜的眼睛已经把各号房看得一丝不差。穿得旧乎乎的公安装让他的背斜撑起来,“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后脑还是矮了点,空荡荡的蓝制服晃动在前面不知不觉长了一截。他一阵阵呼唤,一排排门响,一队队囚犯,一串串步伐,一下下东偏西倒,歪歪斜斜,拖拖拉拉走出,各就各位到高墙耸立,密封周围的院坝上滞留,吞吐满腔浊气,那种天高云淡,黑墙莫飞燕的情景,阴森森陪衬在台阶上的监狱长前面。他背着手,雄赳赳似的,那么站着看,心里默默算,是不是将镣铐讲用需要找个样品,让纪律更严,改造更易。每当犯人猪拱猪闹起来出现乱子,有真假“甫志高先生”立功的时候,便中了他老人家的下怀,招手红毛,镣铐款待,那又是夜半歌声,鬼哭神嚎,毛骨悚然。作为牢狱管理人员,这是监狱长的不二法门。

 

每次送人给阎王之后,监狱长会命令我们出舍房,坐在院坝地上,用激昂的语调,苦口婆心的啰嗦,做起思想工作宣传:”嗨!我看是不是这样…这些被严打的…哟…” 多么仁慈的口吻呀,让人想到他对死囚犯说”是不是”这样的时候,把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情节演得丝丝入扣。亲切的”是不是”让人动感。当然,党和国家每年都需一批犯人离开人间,这时候监狱长特别小心翼翼,判决之后的十天之内,那颗脑袋还得旋转,那眼睛也能白翻,弄出去的人还基本新鲜。当最后的子弹穿成一条红线,监狱长才长嘘一气,就等评上先进工作单位。

 

每天进进出出的监狱长从来不拿绳索皮鞭,只要他一挥手,一声令下,自有豢养的红毛会蜂拥而上,拳脚交加,绳索并用,制服一个家伙对监狱长来说是小菜一碟。为了省心省事,监狱长还自造土铐,让囚犯”二律背反”的器具真能毛骨悚然。对于调皮捣蛋,破坏记录,屡教不改的犯人,只要若得监狱长火起,恩赐一副镣铐,让人反向双手,吃饭不能进食,解溲不能脱裤,夜不能倒炕睡眠,白日不能垂手自如,倦缩如犬,萎靡墙角,昏昏欲睡而又被镣铐锁紧:刺痛与麻木较劲,眼珠与泪珠争圆。皮肉天天肿胀,渐渐溃烂,夜半抽泣声,声声撕肝裂胆,令人痉挛颤慑。随之而来的”循循善诱”之妙,是每天早晚各号房送水开门之际,戴镣铐者就在监狱长的指使呵斥下,毕恭毕敬走到舍房门前,竭尽口服心服之能事背诵:“我是坏人,我坐牢不守监规,我要重新做人,我一定好好改造,我再也不犯错误,我希望你们不要学我这样做人…。”说罢,转身一圈背对大家,好看镣铐在腕的效力,然后“唧唧复唧唧”依样画葫芦,走完所有牢房。不知监狱长为什么要规定十四天为一个“疗程(囚犯的行话)”,大概那是手腕致残的最后期限。

 

记得和监狱长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离开监狱后,时逢改革开放之初,我摇身一变成了服装百货个体户,摊区位于北碚街头路边,来来往往人流如注,车水马龙。在初生升的艳阳金挥泼洒下,我正忙于摆设那五颜六色的商品。就在这时突然临近一个熟悉的声音:“哟!你都不搞技术了哟!”回头一看,原来是他。“要吃饭啊,这年头谁还敢喜欢技术。”我笑回监狱长,就那句话瞬间,我想起和他冲突在牢狱的岁月。随即,他匆匆离去,带着遗憾的目光随身影流逝,好象对我居然与摊贩为伍,很不理解。唉!可怜的监狱长,我默默摇头。

弹指挥间,二十年后的上午,我回国探亲故地重游,仍然在北碚街头漫步时,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与我擦肩而过,彼此侧身看时,竟异口同声叫起:“是你呀!”监狱长还活着,而且很有精神。“你在哪里发财呀?”老人家还记得我曾做生意,一开口就问起“行话”。看他满脸的皱纹展开,几分激动,竟然混淆了敌我界线,身体还十分硬朗,后背没有因衰老而更弯曲,傍边矮于他的老太,精神也不错。周围人声车声,闹热嚷的,我们就站在路边彼此的笑,夹杂五味。

 “财不发了,早就没有做生意了,我在哪里?你猜都猜不到哟!”

 “你在哪里?总在中国嘛,我肯信你还跑到外国去?!”监狱长说时,很像高兴的时候仍然有囚犯的口吻。

 “嗨!您这句话还真说准了,我不但不在中国,而且不在太平洋沿岸,在地球顶上。”说着我摸摸自己的脑袋,想他不会知道,干脆摸出护照。自孙志刚事件而后,我回国时护照不离身了,免得挨一顿就离开人间。

    “你看嘛,就在这里。”我给他翻阅,还像当年对监狱长那么毕恭毕敬。

    “天!都是洋码字,我这个瞎子,怎么知道,你说。”他傻眼而笑。
    “
我现在投敌叛国,住在资本主义国家,在北欧芬兰。你又可以抓我了。
    “
现在讲什么叛国哟,那你是大发了哇。”监狱长笑得像小孩子。

吃二面苦去了,自投罗网,那三分之二还等你来解放。”我刚说到这里,一辆大巴士车开在旁边,等车人蜂拥而上,老太拉他一下,可能他们赶赴何处赴宴,监狱长便急匆匆的边走边回头说再见,连连几声“好”字,意味深长。当他们涌上车门,后面人声吵咋,见面几分钟,而他是我回国最想见到的人,遗憾中有几分兴奋,让我久久伫立原地不动。

回想那几年意趣,每天必须见到的监狱管理人员,一幕幕往事,一张张面孔,一种种表情,总在心底,偶尔浮现出来隐隐约约。而今他们中有多少还活着,我很想问他,很想坐下来,找家参观喝两杯,聊聊当年,他是我这本书中的主角,说运气不好,我们有幸撞见,反之,竟匆匆而别,又云天万里,从“敌我矛盾转化为人民内部矛盾”的我们,还有多少话呀,呵呵,人生的得失,谁能说清。

第三十章 第一次冲突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蒲松林《聊斋志异.考城隍》                          

   

牢狱像个超级魔术师,无论谁进去了,三个月之后变成皮包骨头,一具具骷髅形态,既是未老,却已先衰,那种鹤面柴身的”天仙配”,说穿了,是口中物与肠胃过不去,甚至连画饼的镜头也只有梦中咀嚼,醒来缠绵。想不到我的运气之好,才进去不久,还没有到便成尖嘴猴腮的日子,就遇到一次特殊机会,那是无论谁都渴望争取获得的。

 

“嗨!我说呀,你们有没有愿意出来干活的?”那天监狱长急匆匆的走进来,大声呼叫,哗啦啦喧动的铁门像开路先锋那么一晌贪欢。囚犯们一听大喜,纷纷热烈报名。关久了的号房令人感觉的烦闷和窒息,甚于困兽,渴望出去换换环境,松弛一番,何乐不为。从黑牢里出去见白天,自由呼吸,透透空气,活动肢体,得到不同的新鲜感觉。何乐不为。至于要被叫出去干什么,谁也没有顾忌。并非是犯人们争取立功,像自由人那么想入党,现在人在股市要选的择优股。如果那时候监狱长说声鬼子来啦,恐怕台儿庄的勇士就是“当仁不让”的我们;还有抗美援朝用的降卒,成诘思汗的前卫。说穿了,马上让这些犯人去打台湾,也毫不犹豫,总之,无论做什么,都比窝囊在囚室里好过。

    

“我去,我去!”各牢房立即鹊跃响应。

    

“嘿,嘿!要不了那么多,你们都举手干啥,让我看看,你……你….你出来….。”监狱长打开了每间牢房,见到同样的情形,说着同样的话,他在这各牢房的关押的犯人里”“花中选花”,挑出一二十名“选手”。 我们穿过院坝,走出岗亭,见到蓝天,呼吸到空阔的空气,从牢狱里霉臭熏蒸的黑房出来,感觉真好。

 

      我们在监狱长的监视中走出岗亭,在第一和第二高墙之间的建筑工地上,见到片新开辟的工地,堆积青色砖块,平整出来的地面已下了基石,揎开的泥土就堆积在一边,运送水泥板的货车就停在距离工地几米处。看押的枪兵指点呵斥,我们分为四人一组,依次走上跳板,系上抬绳。我内心暗暗吃惊,这活原来是从大货车上抬卸水泥预制板下车。去的人中我是纯粹的外行,其余有长年下力的农民,有曾经的建筑工人,他们在外时本来就熟悉这样的活,而我做钳工七年,锉刀扳手夹钳的运用,毕竟花不了重力,但这需要重压在肩,四人谐调,起步落足,口号合拍,我从来没有干过这活,此时又是乏力饥饿的时候。而今要抬这样沉重的水泥板,需要力气与经验的配合,稍微不注意失重单边,上千斤重量压在一人身上,即使没有内伤,残疾终身恐怕倒很活该。

  

        七十年代的中国除了天天叫嚣要打仗,挖老鼠洞而外,民间没有象样的居宅,实在太拥塞的单位就各自想法,在仅有的地盘上见缝插针,随意扩建。看守所的枪兵住舍也较简陋,那军营小排房无法安排枪兵的家属同居。为此,监狱长运筹帷幄,选一处空地,在两墙之间修建楼房。以最低的建筑成本,使用犯人劳力不需本钱,废物利用,何乐不为。

 

我们抗起木棒,走上高高的汽车厢上,四周栏板打开,预制板从中间歇磊起,粗壮的绳索套进水泥板两头,圆圆的木棒(重庆话叫杠子)压在肩上,前后四人动作一模一样,一齐下弓半登,蹋腰持平,长声一声“噎……..!”吞吐间,千斤重量的水泥板如拖泥带水,如软一块巨大的糖悬吊吊的视我们当为蚂蚁来诱惑而摇撼耸肩,不知当年吃了仙桃金丹,神力无边的孙悟空在五指山下可有如此体会。而我们则是饥肠辘辘,头重脚轻,双足颤抖,腰间发软,擎天重力空降而来,人人不得不把持,个个不能不硬撑。几人配合工作,谁虚半步,在车厢板到地面这段悬空的木跳上,摇摇晃晃,重量倾斜向谁,那下场可想。顿时,我盯住走在前面的抬工弯身,半弓登凝神闭气,屁股上一块破旧的烂补丁,没有内裤的肉已在前现眼;那黄龋龋的肤色腿杆,象蛇皮般开裂,鱼鲮似的一个个圈圈,一个个点点,他那瘦如柴棍的小腿也在颤抖,皮肉收缩,青筋突冒,脚上的倮骨象个小小的埃及金字塔冒起。我不敢再胡思乱想,必须全神贯注,必须合拍行步,不能大,更不能小,不能摆,更不能摇,四个囚犯两根杠,横串,纵连,等同起立,均等”分享”,抬绳下那沉重的预制板象被牢牢的粘胶,迫使我们灌注浑身解数,发出顶天立地虚劲,同声发狠呼出“咦!”的一声,再伴随“嗨哟!”……“嗨哟”的号子,水泥板才象极不情愿坐”骄”的王公贵族,懒洋洋起来,要去的“修身治国平天下”。此时此刻,剧烈痛感将我的肩膀被被压紧的皮肉撕裂,临阵脱逃已不可能,四人串连为整体,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我们,此时此刻成了蚂蚁,夫复何言?我只有拼命咬牙憋气,看准前人,半步,一步,两步,踩稳,踩实,不前不后,不急不缓,跟随前者,兼顾连手,从车上将这八十公分宽,二十公分厚,四米长的水泥板,通过狭窄的木板,从两米高空的倾斜走下地面,那一二十米场地,心惊胆战,步步痉挛。 

 

        挎枪和没值班的便装枪兵,有的背着手,有的抄着手盯,有的将手揣在裤袋里,有的将手指头钻在鼻孔中,幽哉游哉,谈笑自若,看我们一步步移动是他们那轻松愉快享受,那有趣的眼神,看得出就等我们从车箱板下来悬空的瞬间,要是动摔上一跤,那就妙趣横生头了。当然,不甘寂寞的他们,在旁边也聊聊观感:

 

我看叻,这水泥板起码有八百斤。
    

嗯!我看千把斤少不了。
    

抬这家伙呀,散不得劲哟!
    

你还莫说,我们生产队的那年呢,有人抬这东西把腰杆闪了,就再没有医好过。
    

嗯,就是,足步合不上就要吃亏,一下单边,一个人哪里承受得了”。

    
说的轻巧,看的愉快,抬的就是”别有天地”了。我们一步步咬牙切齿,所有的仇恨,都放在脚趾抓紧的下面,踩踏的大地承受了我们所有的冤屈,知道我们比愚公还愚。
  
    
高墙外能够目及的那片空地,不时有几个行人往来,那是自由自在的世界,人在那里可以指挥自己的自由脚步,可以指挥自己的自由行为,可以指挥自己的自由鼻孔,甚至还可能指挥自己自由的视角,横扫天地四野八荒。曾几时我也是那么的自由,摔着手,哼着歌,除了工作时间的八小时,我至少可以支配自己的十六小时。而今一分一秒都不是我自己的了。从这小小的建筑地上,由我沉重的抬杠下面,我想到两千多年前的长城,以及新婚之夜被抓去服役的万喜良,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呵!多情应笑我,还是咬紧牙关,应付过去此时此刻的预制板吧。我不能再想了。

 

    太阳慢慢变黄,再变灰,闷沉的天空渐渐暗淡,几个小时的熬煎,成终于让预制板安然无恙并排在地,饥饿和疲倦袭击着我们几乎垮了的身躯,奄奄一息的感觉和天色正比,牢狱里的晚饭时间已经过了,院坝里已经空寂,当我们被叫停工回到岗亭铁栏里的时候,只有希拉拉两排饭钵冷冰冰的摔摆在空地上,我们急急走过去端起来,随着监狱长的钥匙开门声音各就各房。看红毛们的钵明显比我们的量多得多,而干的活还不如我们剧烈,为什么分饭的厨工这么做,我实在不明白,安排劳动饭的是监狱长。俗话说: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那得这么好的事。我有点愤然。

饭钵里只有比掌心大点的苞谷粉蒸的薄饼一点咸菜,如果捏拢来,恐怕不到半个拳头大,干了无比重活之后,拿这点食品填充肠胃,简直象小石子扔进怒潮汹涌大海。我想到个词汇,人心都是肉做的,难道我们为你干活,连基本的食品都不给够么?但看囚犯们都默默无声,那逆来顺受的神情惹我更加恼怒。忍不住在监狱长正要关闭我进门的瞬间,抗议道:”嘿,徐管理,我们下了重力,你看这点食品,是不是太少了哟?”我抬着头,面对面的盯着他说,毫不胆怯,就象我在工厂里对工友一样的随便自然。

 

        他先是一楞,随即将手交叉在腹部,乜斜着眼睛,偏着头看我,花白的眉毛凝聚,冷冷的笑容,哼出声来:”嘿!你还要这么说,劳动嘛,就是改造,叫你出来都是优待你,你还要这门,那门的,是不是太‘那个’了哟!”(这门,那门:意即刁钻古怪;那个,是重庆话的调侃语,虚拟隐喻,这里当我胆大包天了。)他听我的口气是在众目睽睽时大有以下犯上的意味。监狱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犯人与管理人员说话,必须是头颅下低,眼看胸前,态度必须卑微,口气必须恭敬,所谓的管制,敌我矛盾的界线需要处处体现。在这看守所里,谁见了监狱张不象奴隶见了酋长,吃亏的事事经常发生的。那瞬间监狱长表情稀奇古怪,几分的愕然,以时不知将我置于何等地步。他气恼的将手一挥,往里面一指:”进去!”便狠狠一声撞击门关闭,气势汹汹走出。

 

“有点道理!但在这里的,还没有哪个敢对徐管理这么说话象你这样。”
    
”你说这些只有得罪他的,劳动的又不是你一人,要忍大家都忍,枪打出头鸟。你我坐牢不就是忍耐力不行,到这里你还是这样?!”
    

“是不合理,本来干来临这么重的活,该加点。不平则鸣,都不说,那就完了。”

    

同牢房的难友们议论纷纷,有的觉得奇怪,有的讥笑着面孔,有的惑燃。我没有作声,只管三两下就吃完薄饼,肠胃里依然空空,无限庞大的疲惫袭来,我倒上炕板,旁边的犯人依然吹牛谈天,枪兵的脚步声匀速走来走去。

    不一会,又听见铁门栏揎动的声音和监狱长那串永远不离手的钥匙摇摆着撞击的声响,来在我们的牢房门前嘎然而至,大家不再出声,注视着风门,监狱长的面孔出现风门口,他环视大家,目光注视着我说:”你过来。”大家鸦雀无声。我走过去,他说:”把你的饭钵拿出来。”我一听,知道单喜临门,即快速递出我的饭钵,监狱长侧开身去,后面的厨工露出,她提着一个小桶,里面大概是早上留来喂猪用的稀饭,一大杓舀进我的饭钵里,然后随监狱长走去另外的牢房。

 

看来还是要闹的才好。
    

那么多人都不做声,一个闹是有点说不准。
    

算你今天运气好,要是遇到监狱长不高兴的时候…….”

    ”也不至于,只是以后出不得事,惹到麻烦就难说。”

 

    任难友们别有天地的议论纷纷,我喝了稀饭,心安理得,明天还可以出去见天,不由得乐滋滋的;再想着监狱长凶狠的面孔,想起那句老话:

 

    人心都是肉做的!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 Monday, December 5, 2016
关键词: 《中国看守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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