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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看守所角落》(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 ------当 代 神 曲--------
作者:唐 夫

第三十七章 木头枪兵曾班长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施耐庵《水浒》第二回

 

 

既然一个人有一个人面孔,那么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因而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境遇,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形态。就象世界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更没有相同的人生和命运的道理一样。紫微星斗数说人生为星曜排列的不同宫位,可观察人的容貌,性格倾向,聪明才智等,但我敢肯定曾班长一定是哪点没有排对,才显得不伦不类。

 

曾班长个子不但矮,还兼单瘦,衣服穿得比刘班长稍微规矩点,面目很一般,一般得你见了他之后会立即忘却,就象你在无所事事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完全不渴的时候喝了口白开水,绝不会在心灵上留写任何痕迹。他的平庸,简单,乏味,就象没有盐的咸菜,没有色彩的画面,没有树木的原野,,没有鸟语花香的春天。他的脸色和五官几乎找不到特产。比如眼睛不亮也不暗,鼻子不大也不小,嘴唇不翘也不卷,说来搭配得可以嘛,又怎么看也不美。

 

这样的人无论在那里都是很群众的群众,很百姓的百姓。看他每天撞钟似的值班,按照巴浦洛夫的原理吃饭,他准时的环视,一步步的走去走来,一个舍房连一个舍房,用他那獐头鼠目的天才形象在风门边停留一刻,冷峻的目光象破旧的电筒光在里面环视一圈就离开,步伐声声将他带到下一风门。他沈默寡言,不苟言笑,永远有严冬一样对待我们的神态,守卫在监狱看守员的岗位。这样的人没有思维,没有头脑,没有杂念和私心,甚至根本不知道怎么生存。也可以说这样的人只有杂念和私心,最知道怎么生存,别人的事他一概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三言两拍里说:知人知面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这么优秀的祖训对他而言,牢不牢都是缄口,是与非都不点头。那坚持原则的嘴巴,甚至比泥菩萨微笑的时候更安全保险。李志绥说他在毛泽东身边22年而获得善终,就靠这点本领。依我说呀,要是汪东兴把他调到毛主席身便,老人家再想整死好几个亿都不忌讳让曾班长知道或者明白。这样的人活着本来多余,死去仅是数数。他的本职工作就是两小时的岗位,两个班一天,上午,夜间,挎枪,走步,机械得和月亮对地球那么简单。所有的空时间,他坐在岗亭里看着关闭的牢房,看着太阳的高矮,月亮的浓淡,你看他那么无思无欲,他觉得自己有鼻有眼。在那近千天的牢狱生活中,我几乎记不得和他还有过什么语言交流,只有他的模样,和形态我记得,而这样的记得也是说不出的简单。

 

如果这样的性格的男人,做丈夫的话,妻子不弱智,就得罚他跪搓衣板,每周一天,每月四天,从腊月初就跪到最新的元旦,因为实在太无聊的家庭只有把他用来出气才心安。反之,这老婆就当他是神仙,毕竟梆梆枪吊在屁股上,就等于端了铁饭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讨过老婆,那年头的四川女人嫁汉为的是穿衣吃饭,他很可能不愁有暖席之糠妻;更不知道有没有孩子,要有估计也会是留级的冠军和呆头鹅的模范。如果他运气好做了将军,那这支部队绝对只有挨打而不击还到只剩他一个光杆,要是做了中国最有抱负的总统,那我们只有回到北京的周口店,再去找柴块块来钻木取火。因为他从来不思进取,国家的发达之道只有回首五千年。

 

曾班长就是这样的人,农村当兵,转业到公安,然后就分配来看守所里做了挎梆梆枪的老板,一辈子的生活就满足于那块小小的地盘,走过去,走过来,直到生命的终点。

 

我觉得真怪啊,公安人员都是来自农村人,从部队转业而成为不断的”货源”,各单位的头头几乎也是这样的主流人员,共产党将基础管理都交给农民,觉得十分安全,知识分子嘛,听他们的话,把智能当成温顺的哈巴狗儿任农民牵来旋转,让这些人愉快使唤。在毛泽东时代,从以陈永贵为代表的文盲总理到最小的单位车间主任,干部的队伍,几乎都是农民,都是来自农村的军人而安置,可能这主要的原因是毛主席叫城市人管反修防修越来越麻烦。我看到我们单位的干部多数是部队来的农民,监狱里更是全部的农民军人换装在线。象曾班长那样的枪兵,看见我们内心怎么的想:

 

你们这些城市的家伙吃了75%的细粮就知道胡来,老子不把你们看得牢牢的,你不晓得农民的利害!

 

这就是他为什么能够静静的走着,想到这样深奥的念头在心里徘徊。

 

 

第三十八章 愚顽守旧何班长

 

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

                                ――吴承恩《西游记》

      

    何班长叫什么名,我从没有听说,这倒无所谓,从形态外貌上看能他肯定是个人就行了。

 

    如果在牢房里以矮个子比赛,刘班长是当仁不让的冠军,曾班长算亚军,这么说,让何班长拿个铜牌是没有问题。我看他上不达一米六,也下也就在一米五九左右。论年龄他可能在7个班长之中可能最长。那时候我看他在四十五岁以上,算起来现在该是七十出头好几,但愿他还活着,谢天谢地,有时候这种人真的能活。何班长肤色沈酱松弛,就象陕北的泥土下雨之后翻起来看,黄中带黑。当然,那张脸上除了两个鼻孔,还找不到别的蚯蚓窟隆。他的脸型椭圆,略露瓜子样,要是生为女人,不似西施,也算貂婵;若远杨玉环,则近赵飞燕,可长在男人的颈项之上,就不那么美观悦目,显得阴阳失调,顾盼无奈,使登徒子哭笑不得。

     

    何班长最糟糕的是眼睛和嘴唇,眯着总带睡意,有时候还许长点眼屎标点,精神显得阳痿乏力,不知是年长的原因,还是妈妈怀他受了冤枉气,造成先天肝肾阴虚,中气不足。我每见他就想到用明代医家李东桓的培土之法,把他的脾脏弄好,来点十全大补汤,再多加些参茸芪类,看能不能让他壮阳几天。当然,那时候没有伟哥,中药有时候来得慢极。要不选用中医八法:汗、吐、和、下、温、清、消、补试为参考,再用张仲景的温中和下来治,重在温、清,将其邪气,邪念开除,那倒可能有利于他重新做人。

      

    他的嘴唇厚而不严,展露黄牙,下巴微尖,不说话能让人感觉烟味施毒。要是这家伙在缅甸缉毒,那他的盒子炮里肯定要装白粉,瘾来登了就给自己一枪,才有精神去金三角找匪首大纛谈秘密进货的原则。然后抓几个小妖怪去搪塞就立三等功。曾经张学良就带起鸦片烟神智不清的指挥千军万马,那成战无不败,被太君吓得裤裆里尿流的情景,至今还为爱国者津津乐道。不过,他居然能把蒋介石弄到绝境去和共产党玩儿童游戏,自己输得很可以,还能让中国人没有不不吃大亏的。所以,到死他都不回大陆来,说穿了是问心有愧,稀里胡涂就害了六亿人,别看他还是公子哥儿。当然,何班长永远没有那样的本领和运气,但坐在岗亭里就叭嗒叭嗒的抽叶子烟,那是少不了的。

     

    何班长走路冲冲的,不漫不枝,中通外直,一杆盒子炮吊在武装带下,看起来就象传令兵帮首长背的,总不那么协调,我看他的挎枪样子,就想到沈从文在湘军里的干活。当然,这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小沉还兼有整理书香之责,便歪打正着,由此而成了教授。而老何班长呢,背着那枪就在生命的顶点登峰造极。挎上这破枪的感觉于他,好比才进初中的劣等学生,就拿到诺贝尔奖金。

     

    何班长有自己独体的气势,冷眉冷眼,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和犯人保持相当于二万五千里的距离,除了呵斥,就是吵骂,当然这是因为犯人总要把头颅伸出风门去看看,而且偶尔还要和隔壁的聊聊,这属于违纪之行,被他瞧见,就得高声怒骂:”嘿….,那某号房的,你狗日的还不吧头缩进去唢,是不是还要捣蛋迈(‘啦’之喂),老子过来没有你的好的。”当他一动身,犯人就赶忙把头缩进来。据说有的犯人整他,就捉跳蚤放在风门口,等他的出现在风门的时候,跳蚤好象很懂得反党复辟的原理,一蹦就到他身上,那以后的镜头就够他愉快的手舞足蹈。反正犯人关在里面无事可做,就这样恶作剧,看他要走过来了,就开始”放生”,偏偏有的跳蚤会按照主人的意志为转移。可能是犯人猪拱猪的揭发,给监狱长知道了这看不见的战线,就大肆绞杀。当我在牢狱的时候,那一批批的跳蚤早已前仆后继壮烈牺牲,但用的六六粉之重,简直把我们都和跳蚤一视同仁。那气味啊,我不说你都知道被呛得好狠。为此,我又和监狱长冲突一翻,居然他还同意了我的提议,让全舍房得以几个小时的更换。到今天我的脑袋不那么听使唤,可能被当跳蚤杀过有关。等我空了专门一章来描述那情景,你们看总有无法想见的乐趣。我最初进去那半年是学习任务最重的时候,要是哪个坐得不好,也会被他骂几句:”你那没有坐象,是不是想戴一铐子嘛?哼,还嫌没有关够唢。”犯人极不原意的坐挪一下,他才算出了气似的,把风门上的脑壳端开。有时候来回马枪看看。

          

    我这么说,你可能都把何班长看得不伦不类,其实,简单的看,就是一个矮得不很矮的四川哥子(网友语),土里土气,黄黑的面容,僵硬的身体,几分农民,几分阴涩。哦,头发短茸茸的在耳朵上不那么规矩。

     

    何班长平凡而不伟大,工作不突出也不后进,这类人很中庸,很机会,利益当然是自己的为准,但又不过分,又不顶撞,和监狱长相处得平平静静,是个让上司放心的下级,也是个让囚犯畏而远之的枪兵。不过,这样的人找老婆,纯粹是为了繁殖后代,为老的时候还有茶水可以进。而老婆对这样的男人,只有当嚼蜡一样的度日。只要不碰上潘金莲,他一辈子也许运气。象那样的年头,城市里的姑娘大概还不怎么如意这样的郎君,我想他很可能找个残疾妇女,有两头羊,三分地,老婆孩子能出气,那就满足了。他住家隔监狱远,可能周末(换休的)的他在脚板抹油,跑得飞快,抢位子坐长途公车,回到家便被指使捞起锄头挖自留地,或者抗起粪桶就冲向茅坑。尽管那年头的枪兵不要布票就能得到衣服(很可能要缴纳本人的),一年四季的衣服都为政府包干负责,这当然之强迫人民给予。可他的老婆孩子不可能全家都有公安制服穿得牛气,要是孩子生得多,怕他的五十来元人民币也经不起多少支配,更莫说如果有生病的老妈,残废的兄弟,赌气的妹子,麻烦的嫂嫂,这个来抠一俚,那个去挤一分,无限的烦恼在他工作中,用静静的步伐在牢狱里化解。”唉,管他妈的,日子总得这么过下去,只要不象这些犯人关起来,我总是十分的运气。毕竟,人民公安管人民,人民不规矩就由我来医治。”经过这样的念头,他特别感觉屁股上的梆梆枪,有了无限的安慰。

     

    我还估计何班长不识字,很少听他谈吐,沉默的时候多,要不就汹几下犯人。现在改革开放,他要是有儿子就得进城打工,或者是棒棒军,拿根扁担在车站码头立这看谁一挥手就拼命跑上去,生怕别人抢了这笔下力的生意。要是有女儿的话,也得到洗脚城里为――曾经是黑五类的孩子而今的――老板的家伙脱掉臭袜子,端来药水轻轻的擦洗揉捻,运气好的话,有点小费;不好,还染得一身的性病,让何班长在家咬牙切齿骂娘喊天,而且后悔曾经挎梆梆枪的时候,没有把犯人弄倒几个才安逸。

     

哎!何班长,我远远的想到你。尽管那时候你绿眉绿眼的盯看我们,你以为这辈子我们只有被改造的机会。时过境迁,现在你那老得掉牙的梆梆枪,早就不愿意和你过苦日子。你曾经自豪在牢房的走廊里,幽哉游哉的走啊走,当太阳升在院坝,黑影慢慢消退,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到西方跌落的日子,你象云天下小小的一个黑子儿在移动,仅仅是个小小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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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Monday, December 19, 2016
关键词: 《中国看守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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