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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看守所角落》(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 ------当 代 神 曲--------
作者:唐 夫

第四十七章 与人打架     

   

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

                              ―― 古擂台对联

 

半夜里突然一阵凄厉的嘶叫:”哎哟,打死人呀!”从对面牢房里传出来,我们都惊呆了,从炕上爬起来挤在风门上看三号牢房(我想起来了,牢房对犯人而言叫舍房),其余的舍房也在惊呼:”爪啧?爪啧!!(重庆人说:‘什么?什么!!’)”。写到此,我想问原野先生,他应该知道”惊营”这个词汇的含义,牢房同样,如果某一处产生怪异的声音,就象传染的疾病电波,大家都会痉挛怪叫。那阵子我们都惊营的叫:徐管理,徐管理,快叫徐管理(监狱长姓徐,犯人在姓后加管理称),对面打死人了。枪兵在岗亭里也叫:安静,不许吵闹!嘿、嗨、嗨!!!一时间的声响此起彼伏。

     

    岗亭铁门哗啦响开哐铛的声音,监狱长钥匙声音夸夸的随急促的步伐响着,一边同时在吼喊:”嘿!嘿、嘿!不许吵闹,谁闹就要追究的,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三号里哎哟的叫声还在,但没有那么急迫,变成了惨叫后的呻吟。我在九号舍房里和大家一样感觉惊异,不知道为什么。只看着对面,监狱长打开了舍房,招手从劳动号里来了红毛将胡光友双肩架起,几乎是拖出来的。闹嘛嘛的声音还在吵嚷,同时听见冲水声音。

     

    我们舍房里最年长的刘光远和胡光友,他们是老交情。刘光远的模样很有趣,看过苏联影”夏伯阳”的就知道他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鼻子高高的尖耸,整个脸庞都向鼻尖集中。他和我的同舍房的时间最长,他是典型的四人帮分子。刘光远和胡光友曾经是造反派战友,文革共事,又都是北碚本地人,所以刘光远一听就知道是胡光友的惨叫声。胡光友是个老实巴交的人,面容几乎没有特点,背有点亢(驼之说),走路也有点拖漫。是个很简单而且直爽的人。到1978的时候,他被关押了十年整,但就是不判刑,其间放出来几个月,又给抓了,那是什么”一打三反:鬼名目的时候。因为是造反派倒霉,保皇派得利,判刑一单边又把他抓起来关着就是。

     

    为什么惨叫,谁打了他。对,一定是伊达轩,肯定是他!我们判断是这疯子病发。伊达轩几乎和我同龄,个子和我也差不多,176公分左右。那时候他也不到三十岁,也许比我小,关押时间多久不知道。大家只晓得他因为说反动话而从北碚西山坪劳教农场转来看守所,也就是说,他的性质从在劳教为人民内部矛盾,化为必须判刑的敌我外部矛盾。只要一进看守所,性质就变了,毋庸置疑。

   

    伊达轩和伍罐的都是那里来的,出身也一样,都是成份不好,不同的是伊达轩知书识礼,最爱读艾青的诗,疯病中他也偶尔就念念有词的说艾青,并朗诵诗歌。其实,那年头敢说反动话的人比不多,而说了则被认为是蠢,都给整怕了,就麻木,彻底口服心服了这个高压政权。伊达轩的脸带椭圆型,给有点浮肿感觉,脸上松泡泡的,舌头说话不很清楚。他的病最麻烦的就是瞬间突然爆发,就可能为所欲为,甚至把人往死里整,抓住什么就用什么打。

     

    那个晚上伊达轩半夜起来,趁大家在熟睡不觉中,就悄悄的起来端起一只带有粪水的粪桶,高高的举起,突然一下狠狠的砸在胡光友的头上,他的头伸在炕沿,正在熟睡中,这一砸,痛得胡光友大叫不止,造成”惊营”。幸好胡光友的头还硬抗住了,要完了,他家里也没有人,独身的,28岁就坐牢,到我去的时候,可能快40岁。第二天红毛趁给我们舍房打水的时候说了全部过程。我顿时心里很生气,也为胡光友不安。毕竟和我同姓,常有种特殊的感觉,他一度身体不好的时候,监狱长就提拔他出来做临时红毛,只要这样,犯人的身体就会恢复,吃得饱,空气满足。在看守所里,只要当上红毛,就是进天堂。胡光友有这样的机会就会给我通风报信,说点听来的外面新闻,在那样的条件下里,很够交情的。

     

    就那次他的头颅被砸之后,第二天监狱长把伊大轩调到我们的舍房来,可恐怖了,大家睡怕他再来一次,谁受得了。于是,都把头靠近炕板的里壁,谁也不敢在边沿。伊达轩也不和大家说话,有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傻笑,有时候沉默,一个人独自在风门口唱歌,说反动话,打倒共产党啊,社会主义坏呀,没有逻辑,凌乱的语言。当然,敢骂共产党让人愉快,我还佩服他。但要袭击无辜的犯人,让我们很不安的。每天都在恐惧中过,很不是滋味。但他好象也没有什么不正常。我知道他的神经可能一触即发,荒延的事谁也无法估计。

     

    那是个下午,大家午睡之后无事,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一点小事,伊大轩和我发生争执,突然眼露凶光,向周围看,似否要找什么东西来对付我,我心中突然火起,想起他打胡光友的狠毒,更怕他拿到东西对我不利,先下手为强,我冲上去就一横勾拳打出,他头一晃,就重击在他鼻子上。哇!这下血流如注,他紧紧的喔住鼻子,血还是涌出指逢,牢房里又开始惊叫,打架了(牢房里经常发生)。监狱长急急过来,把伊达轩叫出去就关了门,竟然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可能以为我自卫而已。上药后将他独自关闭的空号房。我因为恨他,更怕的是他可能的袭击我们中的任何一人。同时,当我看到他无声的喔着流血的鼻子,我又后悔了,毕竟他是病人,神经有碍,而我在打他的时候丝毫没有当病人看待,那一拳看我赢了,而且赶他出了我们的号房,让大家都觉得平安,但是,我内心不平安,觉得内疚,好象不该那么打,或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任何事,是不是我的过敏心理。

     

    在牢房里最怕的是关单间,一个人一天还可以,两天也能过,多几天就难受得不得了,寂寞,空洞的寂寞就袭击人的心理。魏京生说他关了单间,只有自己对自己说话。伊达轩关单间精神更坏,天天独自在牢房风门里唱,闹,喊打倒共产党,毛主席坏人,这可让监狱长不舒服,最后,他渐渐不做声了。早上我们放风看见他的头在窗口,嘴巴张开流延,舌头大大的堵着嘴巴,发出呜呜的叫声。红毛告诉我们说,伊达轩被公安局请来的重庆医学院教授打针之后,就象那样。

     

    哦!天!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对付一个疯子,让他嘴唇永远没有了发声的功能。那以后,伊大轩越来越痴了,叫声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后来几乎不知道他了。我更内疚了,是我害了他,我不打他那拳,他可能不会隔离,而且说不定在我们舍房里慢慢的健康起来,也难说。但是,我毕竟打过他,那一拳头很重,喷泉似的的血因我……..,我下手之重,在我一生中可能是最利害的一次。也许他的鼻梁已经给我打坏,然后是舌头给监狱长弄坏。他在健康与病魔的边缘,被我狠狠的推下了深渊。出狱之后,每当我回忆到牢狱里的情景,那个下午,那次冲突,那一勾拳,我觉得自己成了凶手。

     

    后来听到伊达轩的情况有点喜剧,他的台湾的舅舅回大陆来观光,一位国民党高级将军,把重庆的统战部门吓坏了(我的老婆的舅舅从台湾回来,也把当地的统战忙得够惨,他不过是蒋介石的厨师而已,去年九月才过世),忙叫监狱的将伊达轩放好好的医治,给他弄了一套有几间美观漂亮的屋子。后来怎么样,我就没有听到下落,健康了吧,还许他记得牢狱里的事,记得我。但我的确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尽管我经常去北碚,毕竟我的妻子在那里工作,女儿在那里读书,我每周都骑着摩托,飞驰在道,可再也没有见到和听到伊大轩的名字和音讯。

     

    我希望他好起来,过正常人的日子,更希望他能上网,冲破火墙,理解外国,说不定能上海川里见到我的文字,知道我已经对他忏悔,希望他的原谅。能做的我只有这些。

     

当然,他也想报一拳之仇,我一定默默无声的让自己的鼻子流血。  

     

时光如秒,如分,如刻,如时的流逝,似有波涛,似无风浪。我想象着难熬的判决等待,渴望着突然的判决结果,满怀着希望的判决时间,不至于――还许――将我终身为囚。在看守所里,等待判决是每个犯人的唯一出路,只要你不会戴上脚镣手铐,对生存的希望就是巴心不得早日获得判决,早日遣送服刑,早日迎来释放,早日回到高墙之外,那样的最后的结果,直到进了牢狱才明白自由的可望而不可及是何等感受。一万年太久,只争判决,这千奇百怪的念头,在每个囚犯心中象趴虫般的搔痒,一但成为菜板上的肉,就得任人宰割,无可奈何感觉,自自然而然有过深深的后悔和惋惜。    

 

[QUOTE]看唐兄的文章要安静的时候仔细看:)看第一章像是看《越狱》,看到第二章就觉得不舒服了,那时候真的把人践踏成那样,尊严全无了吗?悲。。 [/QUOTE]在牢狱里有两人的遭遇给我最深的印象。一个名叫伊大轩的年青人,那时候和我也许同龄,也许比我大一两岁。他的性格倔犟,出身成份不好,据说有个舅舅在台湾,因此家境被定为有敌特关系者。往往这样的家庭在那年代做人就得低三下四,贱民之流。像这样的家庭的孩子,让人欺负之后就别做声,忍气吞声度日,也许能活下去。但他偏偏不屈不饶,不甘于逆来顺受,结果,以莫须有的罪名送到劳教农场,实际上那是另外类型的囚犯,纸上说叫做人民内部矛盾,实际没有只有,只有做奴隶,种桑养蚕,在黄土地上为蔬菜粮食耕作,定时起床,定时出工,美其名曰叫做劳动教养,实际为无偿剥削。

 

伊大轩很据逆反性格,从小被人欺负到还没有长大就被送去劳教,他仍然不服,在那样的环境里,他的语言思想当然不会让劳教农场的头头满意,岂仅仅是不满意,甚至越来越抵住,等到运动一来,就干脆把他送到正规监狱里,第一道门槛就是各区设立的看守所。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很久了。我看他个子中高,体态盈瘦,总是浮肿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生涩的目光。他的背有点儿亢,细瘦的身体,摇摇欲坠的模样,给人一种病态的痴愚。他喜欢独思,也喜欢过诗歌,对艾青的作品很朗朗上口,当他高兴的时候,他会哼上两句,不愉快的时候就低头痴痴坐一动不动,像个泥塑木雕。

 

由于长期的关押,他不时有变态的狂叫,或者乱哼歌曲。甚至对我D大为不恭的话也敢吼叫出来,这样犯上作乱,当然是监狱长不得不认真对待的事。为此,他被单独关押作为惩罚,独居的囚室会令人沮丧发狂。越是这样,他越在风门口叫得厉害。有一天,监狱长叫来几个红毛(一种轻刑犯人服务在牢狱,一般都是做打手的干活,也是监狱长的狗腿子,干得好的可以减免刑期)一快,打开了伊大轩的牢门,叫他出去。几个恶凶凶的红毛押他出去之后,再回来就安安静静,从此以后,我们再听不到伊大轩呼叫或者唱歌或者喊口号的声音了。

 

 

 

第四十八章 死刑之路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中国国歌歌词

 

这人叫王守田,可他从来不守田,也守不住老婆,最后连自己的命也没守住。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来描绘他在牢狱的活生生时候,恍若隔世。愿他在天之灵,无怨与我共同的几百个日夜。那时期,我也成为看守。

     

那是个沉寂的半夜,我们都静静的睡着,枪兵的脚步声节奏均匀,慢慢的踩踏着滚动的地球,恐怕那星罗棋布的天空,流星一瞬,会带着我们离开这行星,也是他推卸不了的责任。牢房外月光华华,虫鸣声声,我趟在炕上,放开细细的眼逢,看房顶上那一块叠一块,色彩老旧灰黑的盖瓦,以及悠闲的蜘蛛自由自在,编织这它那幸福的网络,狡猾、狡猾的等待另外的生命。为什么生物都是这么诡秘,谋杀伎俩无处不在?

     

突然,就是那个深沉的夜晚,异同寻常,有了非常急迫的钥匙摔响声,脚步声,开门哐荡声,惊醒了每个犯人。一个个问号在大家的心里翻腾:谁又被抓来?犯了何事,牢狱里夜晚来人都是重犯要犯,而且很少这样的情况发生。监狱长那么异常的声音?让人人的耳朵如警犭般竖立,只遗憾鼻子不能跟上形势。

     

约半小时后,脚步声,钥匙声音移动在别的舍房叫人,有了一串脚步声,接着又到另外舍房,如此这般,最后来到在我们舍房门口。夜色和月华趁机挤进牢房。监狱长指了我和刘光全,急急的挥手:”你,你,你们两个出来,把东西都带上,快点。”

     

我卷起被盖,刘光全收拾好地上的口杯和墙上挂的毛巾,我们双手抱玩完了所有的行李,炕板上那十几个犯人睡着看我们动态,没有人敢抬头。当我们出去就被监狱长往十三号指着,进去一看,另外的舍房里也来了几个别的舍房犯人。炕板中间躺着一人,戴着脚镣手铐,两名红毛在身边看护,监狱长示意他们回去。

     

“嗨!我看是不是这样,你们七个呢,我把你们调出来做劳动号,就看住他,三餐饭的时候就给他端,两个一班,一个轮换休息,三班制,个八小时。懂了我的意思没有。”监狱长把手指着床上倒床的犯人:”嗨!王守田,听我说呀,你要老老实实在这里,表现好了党和人民会给你出路的,党的政策从来就是坦白从宽,你好好的在里面,表现好了,我就给你解开镣铐,不然,要受处罚,听见没有。”监狱长的话不急不慢的说,于是再告诫我们,就关闭牢房走了。

     

王守田躺着没有声息。

我们七人立即分班,我与刘刘光全一班,另外的房间也自愿就组合了。于是,开始整理墙上牵绳挂毛巾,一个犯人将自己带在身上的短筷子头拿两截出来,坎进墙壁过道上略齐胸高的小孔,用手纸扎紧,于是,每人的毛巾挂上去展开。

     

八个人的牢房好多了,空气舒适,而且有劳动钵可吃,无疑是心情变好的原因。人到一个极限,只要有点松动和提升的感觉,那是无比的喜悦,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共产党没有找不到的口供,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舆论独掌就行。在众多的犯人中,监狱长仅仅抽调七人,大概是他认为最好的犯人了。其中只有我和刘光全是反革命,其余五人属偷盗罪类。就在大家整理和折腾的时候,我看了看睡在炕板上的王守田。

     

最初的印象是……

 

月色的,静静的,冥冥的,幽幽的夜,万籁俱寂的时刻,我轻轻的起来实现自己的预定计划,床头柜下的利刀,鸣鸣有光的侧影,妻子的睡眠,还那么安祥,梦境般的面容,被我吻过的嘴唇,还在微笑,薄薄的被盖凸出她秀美的乳房,微微的起伏,均匀的呼吸,月光床前,景物清楚,我一步步走过去,慢慢的靠近,轻轻的举起凶器,我忍住犹豫,最后咬紧牙关,高高的举起手来,狠狠的扎下去,只听得 “噗嚓!”一声,破开乳房,穿孔心脏的血液跟着我的刀尖升起。”喔!”一声惨叫从妻子口里喷出,我顾不得许多,连续一刀,一刀,再一刀,再……,向她的胸前,我不知刺了多少刀,妻子终于不动了,象一堆木棉,床上流血已经溢满沿边。我冲出去就往队长家跑,院子里夜晚开完会的,正好散开出来,人们见我提刀冲刺,惊叫起来:”王守田,你要爪啧,爪啧?(干什么!)”“杀人啦!杀死人啦,王守田杀人啦!”

 

人群的散逃,妻子临死的叫声,疾疾的脚步声,撞跌声,呼救声,所有的声音响动在耳,我冲上去见人就杀,凡是平常和我过不去的,看不顺眼的,说过我的,嫉恨我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杀,见人杀,追逐杀,一路杀、杀、杀!我红着眼,气嘘喘喘,究竟杀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周围全是呼喊:”杀人啦,王守田杀人了,快叫大队民兵抓杀人犯啦,快抓啊!抓杀人犯啊!”“救命啊!这里给杀倒了啊!快,快!………”村里充满了叫声,倒地人在呻吟:哎呀,哎呀!救命呀!跑的跑,叫的叫,呼喊声,抓呐声………。

 

听着王守田的自诉,整个牢房里已经没有了声息,连最好动的蜘蛛好象也停止了编织,一动不动悬吊在房顶。我仔细的打量着他,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面容。

     

王守田的头特别大而圆,如杂技团顶坛子或做人猴积垒的奠基角色,那张脸几乎是圆规旋了一圈之后才离开母体,鼻子蹋蹋的就是圆心,嘴唇如儿童漫画里的太阳公公要离开地平的时候。而这样的头型安放在那么短的脖子上,是有点无缘无故的滑稽,谁见了都想笑,这可是上帝的粗心呀,谁也预料不到。当然,如果不会伤他的自尊,倒不失为开怀的机会。他的身体肥胖,肤色白华细腻,华腻得简直不是男人模样,要是以今天看他,不是同性恋者,也胜似性恋者同,对没长胡子的而言,那是会放心扬开惠(自造歇后语)的。他睡在正面和侧面墙交汇的角落,那一双大眼而且精神,很明亮,眉头皱得紧紧。看得出心里不平静。他矮小个子,细脚。五短身材,可能和邓小平差不多个头。多年后想起他,最明显就是那短腿和圆脸。随着关押的时间漫长,他吃得象猪一样,鼓出来的肚皮和一身的赘肉,活脱脱一个笑罗汉样。

     

你杀了老婆,又杀了本生产队的社员,你还……….

是的,我本来只想杀老婆和大队长………

 

“是的,老子最想杀的是大队长,搞笨了,没有杀到他,是他把我老婆害了。”王守田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满是凶光,可以想象他杀人的时候一定是同样的表情。

     

“你为什么先从老婆杀起呢。”我们中有谁这么问他。

“我发现了她已经买了火车票,要和大队长的儿女去福建,我真是气急败坏,哪个还顾得得到那么多哟。”王守田又说开了:”那是两年前的一天,我出去砍作(偷扒的黑话),几天之后来,妈告诉我说小云不在家,都好几天了,儿子才一岁多,身体也不好,弄得妈妈好恼火,唠唠叨叨的怨我。”

     

“啊哈!你还砍作呢,在哪里?”刘光全眼神有点异样的笑问他。

“就在北碚三总站(汽车公司总站名)里呀,有时候就在车上,砍到作就和司机对分。”王守田说着把右手伸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做成剪刀夹,那表示扒手职业。我们笑起来,原来是干鼓上瘙呀。我们这时候才知道他是个财神(重庆人说小偷之喻)

     

“怎么啦,不该吗?都是你们这些城里人坏透了,为什么就得比我们农村人好过?我从小就看不惯,才学摸你们的包包(口袋),整到你们难过我就高兴。”王守田毫无愧色,理直气壮的说:”我从小就想,因为你们是城市人,你们穿好衣服,我穿烂的,你们吃白米饭,我吃杂粮,哼!连这个都吃不饱。你们瞧不起我们,辱骂我们是农呵农呵(重庆城市人对农抿的辱称)的,好象我们生下来就是贱人,凭什么?”他鼻子再哼两声:”你以为我不晓得,报上说的那全是是芯(谓假)的,这世道把农民整得最惨,根本就无法活,龟孙子的,老子就不服气。”

     

他这么说,我们有点尴尬。是啊,这世道岂仅仅是骗了王守田,其实是整整骗了所有的中国农民,用分土地换他们的生命来打跑了国民党政府,劫取国家以后,又花言巧语收回农民的土地,然后欺压人家,哄骗人家,赤裸裸的巧取豪夺人家。吃最糟糕的,穿最劣等的,住最破旧的,都是农民,只有农民。甚至农村的村干部动不动就吊打农民。我当过知青,最知道农民的日子。最滑稽的是,吃干,吃清,吃半干半清,吃苕叶,吃地瓜干,都在”伟大领袖”的红本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要农民这么吃,而多数还吃不到这样的东西,饿得逃荒要饭,鬻儿卖女(现在这生意由政府来做,统一卖给洋人)农民是奴隶和苦役的代词。还不许他们养猪,养鸭,养鸡,不许种超出定额的土地,而那几分永远不够吃的自留地,活活的限制了农民的一生。农民被整得无路可走,稍微不慎,就会横祸飞来。逼迫了千万个王守田,铤而走险,为非作歹。

     

举个简单例子,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城市的残疾青年,就是丑到邓仆芳那么难看,随X(不知道这个鬼词汇,何时斑竹才许用!)都可以找个漂亮如西施的农村姑娘,而农村的要是有点丑的男人,光棍一辈的多。听说被宣传做样板的那个女人张海迪才只有半截身子可以活,报上稍微露点口风,就被一个很帅的农村兵小伙子踊跃报名竞争录取,说他妈一息漂亮话,还算千千万万个里面最幸运的呢,现在要不离婚都包二奶了。捞到这个位置,还不是为了城市户口,吃定量粮。为什么?因为他是农民!农民!!

     

我看王守田说歪了话题,就继续问他:”可你杀老婆,与我们城市人没有关系吧。你老婆大慨不是城市人,量你也没有这样的本领弄个城市太太。嗨!你老婆做了潘金莲,你才演了一曲真戏。”这样的笑话打趣,他丝毫不计较。

     

“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晓得啥,现在公安局里成立了个三十一号办公室。”王守田眨眨眼的问。

 

“晓得,不就是为了打击人贩子嘛。现在做卖女人生意的太多了,公安局为此专门成立这牌号的办公室来对付,还忙不过来。农村的人都知道。”蔡家抢着回答,一通百通的自豪神态,他也是年青农民,个子很一般,模样还不错。他因为偷盗来这里,可能比叫老实,被监狱长叫来一道做”二看守”。蔡家是北碚一个公社名称,他来自那里,大家便这么称呼,就象叫我口表一样,把我当体温计。

     

“对头,我就直接找他们。问题就出在这点,我的老婆实际上是被卖到福建去的。”王守田振振有辞,愤然的说:”卖我老婆的就是大队长。他个龟儿子的,自己的女(儿,重庆话不带此音)想嫁到福建去,怕那里不安全稳当,就拿我的老婆做开路。如果我老婆去了说好的话,他的女就去,不好呢,吃亏就不沾边了,你看好阴险。”

     

“这么说你的老婆不但开好了路,而且已让大队长放心了,才要他的女和你老婆偷跑,那叫私奔,当然这只能算你的老婆。”我笑笑对王守田说:”女人为了吃饱肚皮就愿意被卖到福建,男人呢,就象你这样做财神,将来学大寨的怎么结尾?不过,当兵也是农民吃饱饭的出路,还可以进城来,只要混得好。”

     

“日他个先人学大寨,老子最恨学大寨,全部是搞假,所有生产队的社员都在田土里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干,结果土里还是黄泱泱(苗苗)要死不活的,哪个农民背后不骂学大寨哟,只是不敢明说。那个龟孙子陈永贵,看他那样子,只有恶心。我的老妈子,一个字不识都要悄悄的骂他,就知道整农民,还是农民出身。”王守田倒是敢无话不说了。

     

“也只有你才敢这么说,换一个人,怕吃不了兜着走。陈永贵也没得那么大的本事,背后有人嘛。”浦再维靠在里墙斜坐身子对王守田说:”当兵也不一定,你看我就当在牢里来了。要会捧,会舔屁股(指讨好上司),有几个得行呢,还不都回农村,吃杂粮,下野力。打起仗来,还是要农村人去死。”他是复员军人,工作在北碚山花石仪表厂,家在沙坪坝农村,因为偷卖工厂的原料被抓获,也是等待判刑。浦的个子在里面最高大,也魁伟,不过现在倒是饿得只剩骨架,可能是虚弱过度,监狱长也让他来这里,相当于补养。

     

“前年我的老婆就被卖到福建,我急坏了,老妈子身体不好,一个儿子在家,我要出去找钱来生活。家里没有老婆怎么行呢。我左想右想,最后到31号办公室去报案,让他们去查,我在那里又吵又闹的,弄得不开交(激烈难解)”说话中,王守田的无赖性格从他那狡黠的眼光里流露:”对政府的工作人员,我就有一套,你不能对他好说,日他妈的坐在办公室里,就知道翘二郎腿好耍。只要去找的就要闹,闹得他不安生,他就给你办了,我隔天就去,无事就去。反正他总不能因我找老婆找不到,才找他们,就因为这样的闹把我抓起来吧。就连这么闹都闹了一年多,才帮我找到了。”

     

“怎么现在的女人喜欢被卖到福建呢?听说新疆,甘肃等地也有,不过福建是女人姑娘们最愿意去的。”我这么疑问。觉得这些农村姑娘真是可怜,好好的,为了吃上饱饭,唯一的办法就是被卖,让人介绍去卖。直到现在,卖人的没有了自愿的”货源”,就偷,捆绑,拐骗,用药等,时有国内报道,连大学生都被骗卖到山区里给瞎子瘸子等人做老婆,想逃都逃不掉,人家残废,但付了钱买的,要怪也得怪人贩子,有的居然还生了孩子,更是进退维谷,都连姻了。

     

“福建渔民,能挣钱,但一出海就是几月,那个当地女人愿意活守寡哟?所以找不到老婆。四川天府之国让这些龟孙子的贪官弄得油干盐尽的,活得出来呀?要不,怎么会有人愿意去那苦海无边过日子”守田继续说:”结果查来查去,从别的人贩子那里知道了我的老婆被卖到那里。而且卖的人就和大队长联手在干这生意,还是31号办公室的人悄悄对我说了。本来要抓大队长的,因为他的舅子是区武装部长,公安的都拿他没有办法,官官相护。老子(我)那阵子就气得吐血。大队长究竟卖了多少良家妇女我不知道,但把我老婆弄走是实。这人贩子对他说这次要去的地方最好,他动了心,就让我老婆去开路。经常趁我不在家,就叫他的女和我的老婆鬼吹,这样慢慢的一步步说动了我的老婆。”

     

“哎!你老婆怎么样,有几克麦子(几分姿色)吧?”我笑问王守田,估计就是老婆瞧不起他这武大模样,作为男人,王守田是丑了点,才有了出墙的念头。

     

“当然,才嫁过来的时候,生产队里好多人来看新姑娘(这个词发音很特别,应该是平声升高),都说鲜花插在牛粪上。老子都骂破了嘴,还有开这玩笑的。哼!当我是牛粪。不过,我们对她是好得不得了的呀,我的妈呀,还真把她当妈来伺候。送茶拿水,百依百顺的”王守田说着,抬起双手,用一个指头抠鼻孔,他老爱这样,而动作必须一至协调,双手戴着铐子的。他又振振有辞:”老实说,解放了之后,这几十年了,农民究竟吃了几年饱饭,你这些龟儿子的城市人,还蹋亵我们农呵农呵的,老子活起都是气。”

     

“老子给你龟儿两啶子(拳头)。”我笑着骂他:”你一蒿杆打一人,我可从来没有喊过农呵农呵的呀”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是虚的,有时候不经意的就流露出城市人对农村人的自大。尽管我很为农民不平,特别是当了知青,真的觉得农村就是地狱。

     

王守田把眼睛轮起说:”你就是打我,我也要说,哪个城市人瞧得起农民,吃的,穿的,耍的,只有你们城市才有,我们农村只有臭的,脏的,乱的。随X那个女人,只要嫁个城市的残次品,都是洋洋自得”王守田说这话,一如今天的中国女人找老外,无论黑白,只要是个东西,就愿意,中国成了世界农村了,每个中国人都是农民身份,到哪里都想换掉护照,多数偷渡的将中国护照撕碎扔在厕所里,到了机场没有护照,就耍无赖成了当地公民。现在几个赫尔新基的中国人硬说是法轮功的,要被抓,赖了两年,随X找个芬兰女人住下,也不走了。前几年,有的从中国来的货运船上偷跑,躲到郊外象惊弓之鸟,最后还是英国使馆的叫他找找芬兰政府才能避难,反正说了没法调查,赖着不走,一但得到居留,就溜之大吉,那个说中共不好,怕又是他反对的冤家。据说北京的有的爱国者,上午用石头去砸美国使馆,下午就排队红眉红眼的等签证。一到美国几天不舒服,就咒骂鬼佬这不好,那不好,瞪起眼睛看谁骂了中共他就去告密。嗨!芬兰还有这样的爱国者,他说哪个说周恩来不好的话,他就要挽起袖子来拼命。

     

刘光全这时候对王守田说:”你也是傻,老婆被卖了,你又斗不过大队长,又是财神,什么都出在两根指头上,多找点钱,另外卖个更好的,不就对了。老婆是活得嘛,她要飞,你关都关得了吗。”

     

“锤子(重庆粗话,相当于英语的fuck)!老子才不干呢,没有儿子还好说,格外到穷山沟沟里买,有的是女人等嫁,这当然不是问题。儿子没有妈,哭得我心子都紧了,老子气得团团转,老妈子也念我连老婆都守不住,枉住(作‘为’讲)了。”

 

外面正聊得快乐!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外面摆放钵的声响起来,愉快的脸色油然外露在大家的脸上。

 

监狱长的钥匙声吟哗哗的响起,他在我们的风门口看了看,八字型的眼色流露出放心的感觉,就关闭风门走了过。只听见监狱长叫声:”十三号开门拿饭!”浦再维立即伸手出去先推开风门,顺便下移拉开横铁杆,这样门才能打开。

     

一阵强烈的光射进来,让我们的眼睛格外不适。

 

至今我想到牢狱,印象深的还是饭钵。真不知我们的政府官员人对山珍海味的热衷,能否有我们当年吃那劣等菜蔬的味道甘美。我想要谈廉政,还不如规定从政治局到地区官员,每周饿两天,这可胜于朱元章剥皮,毛泽东办学习班。饿得象狗一样的法官,给他看一碗干饭,没有裁决不好的案子。用饥饿万能之法治国,何必双规,单规的,二奶三奶加人奶。把达官贵人都弄进牢让监狱长训练一下,中国不可能没有希望。人说吃在这里,吃在哪里,依我说,吃在狱里!好、不说远了。

     

“是你去给王守田端饭呢,还是我去?总得留一个人陪他呀?”我对刘光全说。他点点头同意我去。

 

走出去,我们的目光自然要集中在院坝地上的饭钵,经监狱长招呼过的份量,和平常犯人比较迥然不同。并列在平常的饭钵靠边有八个特殊充盈的份量,介乎于红毛和关押犯人之间的充盈,其中有特别一份多些,不用说那是王守田的。早餐的稀饭明显浓稠,中餐和晚餐饭的菜盆里面就多出近一倍。犯人享有的几乎都是白青菜等最普通而残存不鲜的那类,油水几乎看不见。但我们仍然感觉满足万分。

     

当我拿回来的饭钵给了王守田,他趔着身体,手铐限制了他的双手必须一至活动,那吃饭的样子很是别扭,不习惯也得习惯,那是监狱长最放心的。不过,王守田是唯一的”贵族”,他的饭量总会供过于求。

     

“你跟我出来一下!”监狱长在最后准备锁上我们的舍房门时候,对刘光全指手示意。他赶忙把碗饭钵放在炕沿,就出去了。 

     

明亮的光线随着关闭而幽暗,里墙上的窗口一团光亮扩散在炕板中间,我们几个坐在明暗各处。其实,这样的监视白天无所谓,王守田在大家的众目睽睽之下,不会有什么反常行为,只有当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值班的就得坐在炕板,或者散步,站立的过道,清醒的保持警惕,照监狱长的说法,就是不能让他自杀。当我们吃得津津有味时,浦再维突然提议:”我看王守田的剩饭,一人轮流一顿,这样好不好?”王守田说不干,他要给谁是他的权利。我说:”你别想分化瓦解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盯着你是我们的饭碗任务,这是监狱长给的,你想拿你的特权来收买哪个唢?”王守田还是怕我们和他过不去,远亲不如近邻,而且我们还伺候着他,尽管很容易看护。我看他不执傲,就再说:”你反正是要去的人,活到什么时候为止,我们也不知道,你老婆都先去了,等你去团聚,二天(意指以后)我们这里谁给你写一板(意指‘篇’)出来,也不枉你来人间活一趟。”王守田一听,大为开颜:”好呀,谁要是写我的事,我现在就是天天不吃给他都愿意。不过,你这些家伙没有一个是能写书的文化人呀。”他圆圆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奸诈神色。”嗯,写书是很难的……,可我反正是要飞钵钵的。”他说罢,用手比划在太阳穴,表示枪毙。想不到若干年后王守田的遗愿,终于有了这天。而当时他只有听到宣判时那些干瘪的不实之词,心中的不平和压抑可以想见。

     

钥匙声音又响起来,直到我们的门前。开了之后刘光全一进来,就被关闭上,叮当的钥匙声音慢慢消失。刘光全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而我们的饭钵已经完毕。但大家都不问他,这是因为监狱里有不成文的规定,被监狱长单独谈话的回来他不愿意说,就没有人会问的。而监狱长总要这样抽人出去问话,然后理解监狱内部情况。当然,有时候犯人自己都要闹矛盾,打架等,不用了解犯人都会找些理由来攻击对方。矛盾是无处不在的。

     

吃饭后,闲着无事的时候,矮胖的王守田就委曲在炕板里角,黑黑的位置,独自唱他那首民歌:

 

清早起来,去看郎……,

我郎得病(是)倒牙床,

 

弯弯扯, 彻弯弯,

我郎不是个好弯弯。

 

这是我记得的其中一段,整体歌词开头很别致,我想我可能把这个抬头弄错,但我想不起了。歌词大意是诉说山村小景古朴的情爱加包办婚姻:一个幼小的黄花姑娘长大成人,情窦初开的时候,被人说媒嫁人,成婚后的感受,到最后死郎守寡的心态,很是悲怜幽怨。很遗憾我没有全部记下,这纯粹的民间民歌很罕见少闻。曾经我当知青时听过我队一个曹姓富农唱过另外的山歌,他曾是孙立人的部下,在缅甸和日本人撕杀,后来起义,成解放军后入朝作战,不知怎么转业回来,因为成份不好,成了管治分子。我平生就听见这么两次纯粹的民歌来自民间。富农是歌声亮丽动人,而王守田恰恰相反,这大概是他整个人生里的唯一艺术欣赏品。每听他这么唱,就知道他在想老婆了。”那姑娘的郎是死在牙床,可你把你的老婆杀死在牙床。”牢狱的犯人没有忌讳,说话都粗直,这样问他的丝毫没有什么情绪情面的考虑。

      

“想啊。”他那无可奈何的口吻,已经追悔莫及了。

“那你到了阴间她也不会要你了。你平常砍作(指扒手行为),名声在外,”干这行的没有不撞鬼被抓的,我们这样说他:”你老婆人又漂亮(这是王自己常说),而你又非美男,她是穷慌了才嫁给你,现在有更富的机会,人家怎么不选择嘛。你自己笨了守不住老婆,是不是?”

     

“也不一定?哎,我们还有儿子呀。现在才四岁,只有我们妈带着,不知她们怎么过了。”他的表情有点懊丧:

 

“儿子哟,这下要成孤儿。日他的先人都不安逸,真的罪犯还逍遥法外,老子还进鸡圈(意指‘牢房’)。”王守田又咬牙骂那大队长了。 

     

“听说人贩子卖人按照重量来算钱。”蔡家插嘴进来说:”哪你老婆算那级,甲乙丙”

 

“对头,我晓得。那怎么知道,卖的人又不会对你说。人贩子先和对方讲好,把照看了,说个价,最后看人的时候还要议价,当然,被卖的人自己是不知道被卖,以为是被介绍。都是已经卖掉以后走不掉了,逃也逃不出来,那些老山咔咔。”王守田想想又说:”“我知道的是最底的8元一斤到十二元一厅的卖价。”

     

“卖人还要称吗?”我倒是觉得很怪异。这些人贩子什么办法都想得出就老婆被卖去福建,王守田又讲到奥秘。他当然比蔡家知道的多。

 

“我本来都不晓得卖人的事,到那31号办公室里看,好多人都在那里报案,相互诉说。这里面的名堂深得很。据说,那里农村需要胖点的,有力气的,身体好才是,美不美是空了吹,又不能当饭吃,只要干活可以,生娃儿没有问题。你想,卖最贵的价钱,要是这女人有120斤重的话,你算,12乘120等于多少?”王守田带领我们默默心算。还是刘光全先说:”1440元了哇。差不多是我两年的工资。”我说:”比我三年还多,我的月薪36元,有时候耍几天病假,33元一月的也有过。”

     

“那当然,做这生意很赚钱的,一年卖掉一个女人就够吃喝了。”王守田说:”估计大队长得了一半这样的黑钱。因为别人牵线,他来暗中使法,让我老婆上当。”

     

“怎么算上当呢,你的老婆去了,被查出来,公安的还帮你弄回人来,而这是第二次要去。”我对他说。

 

“所以,我才想将他们都杀了。最坏的还是大队长,为此我设想了个‘舍山计划’去实行,可半途而废,才成了今天的下场。”

     

“舍山计划……..?”我们大家都惊异起来。

 

王守田狡黠而愚昧的说到”舍山计划”:

 

文革时有过地下手抄本关于炸毁重庆故事”一双红秀花鞋”,引子为舍山计划。写书人把国民党逃跑离开,企图毁掉山城重庆而到处安放地下炸药为虚拟事由。不知是造谣太甚,或者吹捧不达,竟然不得出版,倒成为地下读物。不知何时何地,王守田听了这故事,想到用这词汇来描述他的天才计划。

     

听他说”舍山计划”,我们都笑了,你这家伙想老婆给人弄跑,你居然还来个舍山计划,为什么不来三光政策呢。

 

“其实,我都算了,好好的过日子。你想嘛,她离家出走,被人卖出去一年多,31号办公室的公安员到福建去才帮我找回来,我不计较了,毕竟是我自己的老婆嘛,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王守田这时候的表情很诚恳的:”娃儿也要妈,我的妈妈也想媳妇,好歹嘛,一家人总算团聚了。我们的日子还勉强能过呀,比那些吃不饱饭的总要好点嘛,人家都能熬,她就愿意离开一家老小,跟别人做老婆。我其实也想老老实实做人了,在家守着自己的田土,就不再出去砍作。那碗饭也不好吃。砍有时候也白砍。”

     

“怎么白砍呢?你明明摸了人家的荷包,把人家的钱弄走,自己享用。”我们好奇了。

 

“那些狗日的三总站的司机,坏得很,见了我就要搜身,有钱都要没收。我想了,也没得意思,弄不好挨打是自己白挨。还有最坏的是派出所的和公安那些专门抓我们的人,搜了钱就说跟他走办公室去。我们都知道,一去非挨打不可,他们明明知道我们这些人怕去,就在公共厕所门停住,叫等等,他进去解溲,那意思不说都明白,暗示跑得,干我们这行的,没有不知道的。”

     

“好,好!你还是继续你的舍山计划 吧。”

“我老婆是回来了,你知道好坏,可她怀上人家的孩子两个月了,野种呀,气死我了。你说怎么办?最气人的是,大队长听我老婆说福建那边比四川好得多,还叫我的老婆带他女(儿)去嫁人。生产队的还有别的也想去。知道吗,那里当然好嫁哟,一去人家就要。”王守田顿了一下,听我们议论纷纷,说不定他老婆知道那里缺女人,也改行做人贩子了。主动介绍,举口之劳,轻车熟路,何乐不赚此钱。

     

“我的老婆也不是人,还得意洋洋的给队里的人说那边好哟,好得很,老子气慌了,也不做声。知道她的心不在这里,我活起还有啥意思。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想来想去,对头一大。老子想杀老婆,杀大队长一家,杀生产队的所有干部,杀平常所有骂过我的,和我过不去的。”这时候的王守田又是激动出凶光在目:”我最先想用电线,把他们都触死在会议室里。”

     

“哦!这就是你的‘舍山计划’?”

“是呀,都弄死,通通整死,我反正都是死,合算。我用电线搭上高压线再牵到生产队的会议实,或者我在外面吼一声,他们一出门就嘿嘿,触电叻!”王守田说得乐呵呵。

     

“那是个漆黑的夜里,当我拿着一捆电线,想扔上高压线接触电源,然后牵引到大队会议室的门口,这样,等他们开完会一出来,就可以连一。我想的是一群出来,一个挨一个的触电。正当我引线的时候,突然想起电影里有过出现火花的问题,万一我搭上去,那岂不一个也解决不了,反而暴露了自己。嗯,这样不行,我改变了计划,先杀老婆,免得她跑了,因为她已经约定了队的女人,要逃走的。杀她可不费力,只要解决了就去杀大队长,再杀他的一家。”停顿了一会,王守田又说:”为此,我曾想到完事之后的自杀办法,什么上吊啊,抹脖子呀,划破动脉呀,都是很痛苦的事。左想右想,最后认为还是喝剧毒农药乐果最快,那是我听说过的,有人这么的死过,稍微喝多点,毫无挽救的希望。哎呀,那乐果呀,拿到鼻子面前一闻,天!啧、啧!好怪的气味,我想,这怎么可能喝下去,对了,做在面粉里面烙饼,那就当饭吃,等事毕就吃,一了百了。”

     

“那你的如意算盘为什么不能成功了呢?”

“我也不知道,等我杀了老婆,再杀了别的人,就跑回家赶忙拿起乐果面饼跑出去,那已经是到处都在敲锣喊抓杀人犯,我吓慌了,就跑进一苞谷地里,爬在地上,在林子里拿出毒饼狠狠的吃,哎呀!……”王守田做了个从来没有的怪像,扁嘴皱鼻,一付十分烦腻的神态,表示那乐果饼的难以下咽:”当时,也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只管吃,吞,只想马上死。”

     

看到王守田的述说,我想起那夜色苍茫的山村,出现这样的凶杀之后,一定是满山坡捉拿呼喊的惊恐声,人影交错,人情激忿,畏惧中的虚张声势,壮胆时的四处惊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奔跑,抢救的,抬人的,嘶喊的,伤害的,杀死的,急救的人,搀扶的,整个村里沸腾起来。大队长,生产队长,马上叫基干民兵,组织抓捕,通知公社公安的,电话给北碚分局的,那是忙得不堪设想的一夜。而夺路而逃的王守田已经成为惊弓之鸟,鼠窜进一苞谷林子里,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走近,他顾不得许多,就狼吞虎咽那有毒而失去多药效的面饼。

     

刚吃了不一会,胃里好难受约,一阵无法忍耐的恶心和绞痛,我听到最后一句话是:‘嗨,来人呀,他在这里!’……

 

再醒过来已经在医院里,手上输着液,旁边是警察,脚镣铐在床头,后来就进来这里啦。”

 

如此蓄谋已久的”舍山计划”竟然如此的凌乱和匆忙。

不久以后,预审员提审他之后,王守田回来脸色阴郁的说:”看到老婆在床上的尸体照,审问的说我总共杀了三十六刀,还说我杀的生产队员里,死了三个,伤了三个。”

     

天!你恐怕都把胸腔刺得成了窟隆。我们这样说他。问他为什么要杀社员邻居呢?王守田默默的承认:”哎,没有后悔药卖呀。邻居是平常就结了叶子(结仇),记恨在心的。杀开了就想越杀得多越划得来。”

     

王守田很健谈,是个开朗人,也是明白人。因为舍山计划的失败,因为他有自杀的视死如归行为,监狱长对他特别小心,照顾也特别周到,一般情况他都不和王守田计较。监狱里关押中人,时间一长就要产生精神和心理病态,发狂,或者发泄,除了犯人之间打假,就是违反监规。而王守田心里压抑了很多不解的道理:为什么农村人就比城市人低劣一等?这是他致死都没有解答的问题,反复唠叨的是城市人有号票,有工作,有工资,有劳保,在他的心目中,只要做了城市人,他就满足了,可农民永远是农民,除了当兵拼命表现,别无二路,可用当兵的办法离开农村,那毕竟是凤毛麟角。很多不合理的事他无法明白,最后只有想到共产党是万恶之源。但他烦恼极点的时候,就咧着步伐,拖着脚镣,双手并列在腹部,走到风门去骂共产党,骂枪兵一通。这样会引来别的牢房的笑声。

     

有的问:”王守田,你好久死哟?”

“老子马上就想死,你有没有本事来飞我的钵钵嘛,老子给你。”王守田在风门口回答。

如果是刘班长值班,他会这样吼一声:”你狗老子还不把脑壳缩进去劢,等我过来没得你好的。”

“嘿!刘班长,我都是看你落教(意思是‘不错’),还没有找你麻烦。”王守田反攻击刘班长。

“嗨!刘班长,飞他狗日的钵钵,免得他还要敖也。”别的舍房犯人呼叫。

要是刘班长不想麻烦,就不做声,等王守田和别的牢房吹牛。要干涉不听,他就会进来把风门关闭。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对犯人的惩罚了。 

     

因为这样的谩骂,终于有一次触怒了监狱长,王守田活活的经历一次人间地狱滋味。

好吧,下篇再说,我要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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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Thursday, January 5,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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