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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卡斯特羅的女兒:我三歲就有了逃離古巴的衝動
—— 在卡斯特羅反對者聚會上,訪問他逃出古巴的女兒
作者:周勍 (特約撰稿人)
 
Alina Fernández。攝:Allen Eyestone/Palm Beach Post/ZUMA Press via Imagine China

編者按:卡斯特羅的女兒阿林娜·費爾南德斯(Alina Fernández)是他最著名的「叛逆之女」。阿林娜與父親一直不合,三十七歲那年喬裝打扮離開古巴,歸入美國。她接受CNN聘請,成為駐邁阿密撰稿人。2015年5月初,作家周勍在意大利米蘭DE ANGELI家族莊園舉行的一次反卡斯特羅聚會上,遇到阿林娜,在翻譯Mexi Can的幫助下,進行了以下采訪。這是兩人的對話第一次發表。

和父親的反對者們聚會,我有種贖罪與解脱的交織之感

問:在意大利典型的資本家莊園裏和你父親的反對者們一起開會,你覺得荒誕嗎?

答:剛剛開始和他們接觸的時候,當然覺得有些怪怪的,不過現在好了。剛開始( 1993年)時,我用西班牙假護照騙過邊檢人員,從哈瓦那機場飛往西班牙的馬德里,然後再輾轉到了美國並獲得政治庇護後的那個時期還是比較艱難的——每當我在公共場所出席活動或者會議,這些現在已成為我朋友的同胞們(她邊說邊看着身旁陪同的古巴流亡者們衝我壞笑)不是大聲呵斥我閉嘴,就是對我嘻戲嘲弄。他們有時也會用西方民眾對付政客的雞蛋,對我劈頭蓋臉狂砸。每每面對頭上、身上粘糊糊的雞蛋汁液,我很不理解甚至有些憤怒,因為我當時還算年輕,年輕的女人都愛美呀,何況這又是在公共場合,你想那有多狼狽呀。

不過隨着和這些流亡的同胞們接觸時間愈久,這種感覺就開始慢慢消退了,到後來甚至有種解脱和贖罪交織的複雜——因為他們當中有不少人是我父親革命時期的戰友,隨後卻被我父親迫害、甚至是很多年的黑獄關押,出獄後為了要逃避我父親的繼續迫害,冒死偷渡流亡美國。忍受這幾十年背井離鄉不能和家人相見的苦痛,更可怕的是這種苦痛漫漫沒有盡頭。

他們當中的不少普通流亡者,也大都遭受了牢獄、酷刑甚至家破人亡。而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悲慘故事,我在古巴是聞所未聞的。後來隨着大家一起舉辦抗議古巴當局的聚會等活動,我們逐漸相互了解,不少人還和我成了不錯的朋友。

我能來到這個世界上,源自看管我父親獄卒的一次故意使壞

問:能否談談你所知道的父母感情經歷?

答:我的母親叫雷韋爾塔,是當時我父親那個革命圈子裏有名的大美人兒:飄逸的長髮,深綠色的大眼睛,漂亮的咖啡色肌膚,性格浪漫,熱情似火。我母親的戰友們後來都當着我的面,誇讚那個時候的她確實是人見人愛呀。

多年以後聽媽媽講,我能夠順利來到這個世界上,還要感謝當年看管我父親的一個獄卒一次故意使壞——我父親在1953年入獄前已經有了婚姻和子女,可他在1952年遇到在一家大公司當秘書的母親後,兩個熱情似火的理想主義者一見鍾情,立即電閃雷鳴,火花四濺:他們在一起談文學,談革命,憧憬着古巴的未來。

但好景不長,我父親很快就因參與革命而入獄,他在獄中難耐對母親的思念,不斷給她寫情書,獄卒就有意識地把父親寫給母親的情書遞給了父親當時的妻子,使得父親的婚外情曝光。

而我母親對愛情也非常勇敢,1955年父親獲得大赦出獄那天,在歡迎的人群中,母親興奮高呼父親的名字,忘情地投入了他的懷抱,兩人立即便不顧一切的生活在了一起。

我1956年出生在哈瓦那一家著名的醫院裏。在我出生前一年,父親才獲得大赦出獄。而在我母親懷我時,父親又離開我母親去了墨西哥建立游擊隊。隨着我的出生,父親和母親就再也沒有生活在一起過。

2016年11月26日,一幅卡斯特羅的畫像懸掛在哈瓦那一家工廠。
2016年11月26日,一幅卡斯特羅的畫像懸掛在哈瓦那一家工廠。攝:Enrique De La Osa/REUTERS

三四歲時,看動畫片成了我後來叛逃的最早原動力

問:你的童年過得如何呢?

答:我第一次見到父親,是1959年1月1日他以傳奇英雄般的經歷奪取古巴革命勝利時,我在電視屏幕上看到了他,當時我剛剛三歲。母親告訴我電視上那個經常講話的人就是爸爸。我對他的印象很模糊,就像黑白電視屏幕上經常閃着雪花的兒童動畫片中的人物。

問:你父親經常回你母親這裏嗎?你的成長過程是否得到過父親的特殊照顧?

答:父親經常來我母親這兒,一般都是晚上很晚了才來。而他來的時候,電視上就又開始播放動畫片了。因為我要等着電視上父親講完話繼續看動畫片,也就睡得很晚,所以經常能見到他。他本人和電視上區別並不大,而且他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不少好玩的玩具,因而對他我既不驚訝,也不陌生。大概是在我10歲左右,才知道他是個大英雄,如何如何了不起。因為我學的書本上和我周圍的人都這麼講他。

我在古巴的生活還是很不錯的,方方面面都受到了很多照顧,從小周圍的人們都知道我和父親的父女關係,自然對我也就非常驕縱和溺愛。每年我的生日都會收到在當時古巴罕見的很多禮物,而這種特殊待遇在平常的生活上就更不用說了。

問:你何時有了逃離古巴的想法?

答:說來大家恐怕都不會相信,我在三、四歲時就有了離開古巴的衝動——當時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樣,非常喜歡看電視上播放的動畫片,可每每當我看到緊要處,父親就從電視屏幕上跳出來,大聲而激情地講着我聽不懂的話題,而這時候正在播放的動畫片不得不中斷,我便守在電視旁等着他講完後再繼續看動畫片。可往往是我等得實在熬不住睡了一小覺醒來,他還興致勃勃地在電視屏幕上講着,我就很沮喪。

後來聽從墨西哥回國定居的鄰居小朋友講,在他們那兒,動畫片是連續播放的,甚至還有個專門給孩子們看的頻道,我就有了一個強烈的念頭:能到那裏去該有多好呀,可以持續不斷地看動畫片。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去那裏——能連續看動畫片的地方!所以誰也沒想到,看動畫片竟然是我叛逃的最早原動力。

我的三任丈夫不是被父親關押,就是遭遇他的冷落

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你的父親有分歧的?

答:大概是在我14歲左右的時候,父親看不慣我的打扮和叛逆行為,而我也正處在叛逆期,覺得古巴很不自由,就萌發了逃到外國去看看的想法。可當時年齡小,也沒有什麼出逃的渠道,只限於少女爛漫的幻想而已。

真正和父親發生衝突,是在我中學畢業選擇專業的時候——父親主張送我去莫斯科學化學,而我自己卻想學醫或者學文學。我們僵持着,各不相讓。最後父親還是讓步了,可結果中途我又休學、退學地折騰,其間又在哈瓦那做了兼職的攝影模特兒。這一消息不知怎麼就讓外國媒體捕捉到了,還發了個標題為《卡斯特羅私生女大獲成功》的聳人聽聞報導,惹得父親暴跳如雷,弄得我也很不舒服。

隨後而來相關我的戀愛和婚姻問題,把我和父親的關係推到了崩潰的臨界點上——我的三次婚姻都因父親強烈且粗暴的干預,以失敗告終。而我的這幾個丈夫不是被父親關押,就是遭到他的冷落。

對我的三任丈夫,我的母親每一個都不喜歡。儘管父親不斷有各種女人,母親卻對他情深意濃,再加上母親是父親信仰的堅定支持者,而我早已不信任父親的想法和信仰,因而和母親的關係一直不太好。

我的第一個丈夫,我們是自由戀愛,當時我16歲,他30多歲,是個很棒的舞蹈家。我熱烈地愛上了他,可他一直顧慮我父親的態度,最後我們的婚姻在父親的干預下無疾而終。我的女兒阿林娜·薩爾加杜是上帝賜給我的最好禮物和安慰,她是我和第一任丈夫所生。女兒出生後,我的父親還是干涉我們的生活,同時我還要照顧孩子,就感到很不舒服,但是沒有別的辦法,我很愛我的女兒。

我的第一次婚姻讓父親十分生氣,父親對我生活的干預也令我非常不滿,從此我就成了他「最叛逆的女兒」,我們兩人經常爭吵。

後來我相繼有過三次短暫的婚姻,第二和第三個丈夫都是軍人,父親似乎滿意了,可他們與我的生活和興趣卻格格不入,婚姻關係很快解體。我的第四任丈夫是個南美人,來美國後結的婚,也沒有維持多長的時間。所以我離過四次婚,三次是在古巴,一次在美國。

不少拉美國家有悼念卡斯特羅的活動。2016年11月26日,智利有民眾拿著古巴國旗及卡斯特羅肖像上街悼念。
不少拉美國家有悼念卡斯特羅的活動。2016年11月26日,智利有民眾拿著古巴國旗及卡斯特羅肖像上街悼念。 攝:Rodrigo Garrido/REUTERS

假扮貴婦,我成功出逃了

問:請談談你的逃亡過程?

答:我從14歲開始叛逆,經常和父親發生衝突,就有了出逃的想法,也試過幾次都沒有成功。等稍微又長大了一點,接觸了古巴文化界的一些異議分子,這種想法就更強烈了。期間我也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幫助過一些異議分子和政治犯。

1993年12月19日,我在一個古巴移民阿莫斯和他妻子的幫助下逃離了古巴。那天,在一番精心準備之後,我頭戴假髮,穿着昂貴的衣服,打扮成貴婦模樣,憑一本西班牙假護照和濃重的卡斯蒂利亞口音,騙過邊檢人員,從哈瓦那機場乘飛機去了馬德里,然後轉到美國的邁阿密住了下來。逃出來以後,我還和阿莫斯夫人在俄亥俄首府哥倫布市共同居住了好幾年。

我在美國出版回憶錄,父親阻止過,流亡者也不高興

問:能不能談談你在美國的生活?

答:在美國我有一個廣播節目叫Simplemente Alina(簡稱阿麗娜),工作地點就在邁阿密。每週二和週四播出,是個綜藝類節目。訪問對象主要是古巴流亡美國的畫家和音樂家,偶爾也談談古巴的政治與現狀,而這類談話總是沉悶和憂傷的。同時,也去一些大學和機構演講,這也就是我在美國的主要收入來源。

1998年我出版了回憶錄《卡斯特羅的女兒:古巴流亡記》,主要描述了自己如何在古巴長大和一些生活細節。比如,三歲左右電視上被打斷的米老鼠記憶等。我的書出版前,父親也和我聯繫過,試圖說服並阻止這本書出版,我沒有答應。隨後古巴當局就非常緊張,害怕書中有批評古巴政府和揭秘我父親的內容。他們通過各種管道經常搞些小動作,直接影響到了我在美國的生活和工作。

由於我在書中也寫了父親人性化的一面,書出版後古巴流亡美國的反對派也有少數人很不高興。幸好英文版賣的還不錯,也翻譯了其他多種文字的版本。

女兒成為美國公民, 是我最高興的事

問:你女兒來美國以後適應嗎?

答:我的女兒阿林娜·薩爾加杜,在我抵達美國後當即就請求父親允許她能到美國來與我團聚。幾天後,16歲的女兒也到達美國和我生活在一起了。後來女兒有了個男朋友,他是個音樂家,還拿到了伯克利大學的獎學金。

最讓我高興的是2004年2月16日,女兒正式成為美國公民,這時她已經隨我移居美國11年了。當時共有6000人在邁阿密海灘會議中心宣誓成為美國公民,我的女兒阿林娜·薩爾加杜就是其中之一,這時她正好27歲。

2006年8月3日,美國有線電視網(CNN)宣布聘用我為撰稿人。此後,我雖然受僱於CNN,但並非是想與父親作對,而主要是點評古巴政局、講講父親的故事。我對自己家庭的思維方式和行為能力都有深刻的了解,所以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和該怎麼說。

現在古巴正處於歷史轉折點,我非常希望全世界都能關注古巴現在的局勢和她的未來。CNN是一個全球化的媒體,可以輻射到最大數目的觀眾群。我已經十幾年沒有見到父親了,而我當初對父親的怨恨也隨着時間的推移轉換成了思念。

父親去世後古巴不會馬上崩潰,叔叔勞爾遇事不會走極端

問:你的父親去世後古巴政府會馬上崩潰掉?他去世後你會回去看看嗎?

答:崩潰?不會!但政府的權力會變得越來越弱。關於後一點能不能去看他,我真的不知道。這一則取決古巴政府讓不讓我回去,二則是我的工作原因,是不是到時候我會有假期等等。

問:你和母親的關係如何?是否還有聯繫?和父親聯繫嗎?

答:在古巴時我和母親的關係就不太好,因為我不信任父親和他的信仰,而母親則一直信任他。我和母親一直都有聯繫,和父親——不!

問:你父親已經交權給你的叔叔勞爾·卡斯特羅,使他一下子成為了世人關注的焦點,你對他怎麼看?

答:我在古巴時和另外7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都不在一塊住,逃到美國以後才知道了他們的存在,因而對叔叔了解的並不多。但我知道他是一個比較現實的人,隨父親工作這麼多年,一直埋頭建立自己的班底和權力基礎,我估計他遇事不會走極端。但我不知道他與古巴民眾的關係如何,也不知道他在民眾中究竟有多大的影響力。這些都對他獨立執政是很重要的。

問:最後一個問題,對你當年的出逃地——美國感到失望嗎?

答:我只是對自己感到失望,而對美國則不感到失望。

(周勍,現居柏林,獲多項國際寫作獎,包括德國尤利西斯國際報導文學獎優勝獎等。)

(編者註:阿林娜·費爾南德斯1998年出版回憶錄《卡斯特羅的女兒:古巴流亡記》後,她的姑姑胡安妮塔稱書中部分內容誹謗,侵犯了她和家人的聲譽,因此對阿林娜·費爾南德斯提起訴訟。2005年西班牙一個法庭判阿林娜·費爾南德斯及其出版商共同賠償胡安妮塔四萬五千美金。書的英文版出版時,也刪掉了有爭議的內容。胡安妮塔批評「過去吃菲德爾飯的人現在到這兒想求財求權,就不問是非,想說什麼說什麼」。她承認卡斯特羅家族部分成員應為古巴的情況負責,但同時強調「沒人能詆毀菲德爾的家庭,侮辱菲德爾」。

—— 作者惠寄
本站刊登日期: Saturday, December 10, 2016
关键词: 卡斯特羅 女兒 古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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