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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疏燈如倦眼
作者:孔捷生


 

三峽
大江龍怒頷誰探,石斧開天百仞巉。
絕脈於今殊讖象,聞猿當日尚青衫。
禹防川豈繫雄壩,世改元終下晉帆。
獻賦尋墳惟萬里,蘆花夾岸雁來銜。

鎮題詩乃紀念卅年前三峽行所作。一九八四年春,我與汪曾祺、林斤瀾、劉心武同行,遊歷川中名勝,至重慶下船,进入這段行程的壓軸高潮——從長江上游穿三峽而下。

 

三峽風光果然奇瑰而且雄闊,兩岸猿聲是聼不到了,但江天一綫,青山如壁,亂石穿空,驚濤裂岸,一葉行舟顛簸其間,宛如融入了千百年前詩人一再吟誦的意境。於是乎,汪曾祺大發思古之幽情,賦起詩來。恰巧我也有同好,十四五嵗時就附在舊體詩的軀殼上塗鴉,自是隨寫隨丟,孰料廿四嵗那年寫出大麻煩來了——

 

一九七六年,舉國天低雲暗,聳動民情已逾臨界點。我藉周恩來去世之際,一氣寫下十多首詩詞,其实都于格律不通,却多有憤世憂時之句。恰有北京女子南下,讀後抄了去,誰知未幾“四五事件”爆發,這位女友原來已將我的詩詞抄貼在天安門廣場。當局施以鐵腕鎮壓後,事情性質急轉直下,北京市公安局發下通緝文件,影印了十一首(篇)“反動詩文”,遍示各單位,以筆跡及一切蛛絲馬跡追拿“現行反革命”。而我的一首赫然列在其中。籠罩在命運沉重陰影下的女友來信用隱語告知,她決意把一切都承擔下來!

 

然而一則她不會寫舊體詩;二則當日她那小圈子的友人均知這些詩詞的來龍去脈。情勢危如累卵我告訴她,终究瞞不過那些鷹犬耳目,我願和她共赴此難。後來果然又生出類乎驚險小説的細節——她被影印的筆跡,被一友人認出來了。該人即刻通知她,讓她千萬小心。如此,焉知沒有第二第三者?然而不管有多少知情者,他們都保持著石頭般的沉默。半年之後,中國天翻地覆,一切劫厄隨之化解淨盡。

 

後來這位北京女子成了我的妻子。

 

經此一遭,我對舊體詩的塗鴉之癖依然未能戒絕。不過,我從來未曾發表過這類文字,連存下來的興趣都沒有。依毛澤東之見,舊體詩詞僵化的格律束縛著人的思想,它已沒有多少生命力了。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將自己介乎二三流之間的舊體詩示人,並奉為蓋世鴻篇。

 

當今格律詩已漸淪為怡情抒懷的筆墨遊戲,尤其是養尊處優的退休官員創造出一個“老幹體”,無詩才而詩情過剩,卻都是等而下之的毛體餘緒。江澤民的詩不堪卒讀,但畢竟受過民國教育,他見諸報端的兩首七絕至少符合格律。胡錦濤連說話都如此乾癟,自無詩興。倒是習近平的一詩一詞可列為新中國教育的模本,習與我同代,文學青年情結尚存,他有些詩才,比江澤民強,但不諳格律。這和我作為“無名氏”編入後來出版的《天安門詩抄》那一組詩近似,我寫得不比他好多少。

 

董橋先生說過,他們這代人的啟蒙教育都是從詩讀起。這沉澱成了一種文化基因,今日不論老幹還是文青,大家還是喜歡吟詩填詞,證明古典詩歌的文學形式與美感不會隨着朝代更迭而失傳。

 

那年放舟三峽,有汪老之雅興在先,不免神馳筆癢,在船舷之側搜索枯腸,尋章摘句,塗抹了兩三首,是何字句,現在我已完全記不清了。不過,汪老的一首七絕至今我猶記得一句——“岸上疏燈如倦眼”。自然是意境俱非常傳神的佳句,才能令我存留於心。前人吟誦三峽的詩篇有如恒河沙數,其中名作幾許,都已成爲千古絕唱。今人能有佳句,已屬難得。總之讀了這一句,我趕緊把自己那幾行塗鴉揣進褲兜裏了。

 

回想當日,我們都未曾預想得到,眼前大好河山將會沉淪水底。那時候,三峽工程尚未排上議事日程,人們都以爲這幅山如壁立,水似奔雷的雄偉圖景會與天地同壽,孰料已陸沉在即。所謂“高峽出平湖”,是何景觀?實在難以想象。

 

原本對三峽工程並無一定之見,因爲對如此繁複和非常專門的科學不甚了了。我想,這是一個爭論不清的問題。成功了,也少不了有人數落它的隱患;失敗了,亦有人嚷嚷著要再建。然而我去國之後,三峽高壩鎖死民族大動脈,從此諸多異像顯世,已非我能評說。總之長江之水不再“天上來”了,更不會“咆哮萬里觸龍門”,它只從一個巨大的“平湖”裏按指令性計劃下洩。山了,峽了,只有一種景致大概不會變,那就是汪曾祺之句——“岸上疏燈如倦眼”。

 

如果當時便知曉有此滄海桑田之變,我們這一行人的心境又將如何?長江三日,“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洛陽我們是不會去了,船到武漢,各人一聲道別,便分手了。

 

附:汪老原诗

 
《泊萬縣》

岸上疏燈如倦眼

中天月色似懷人。

臥聽舷邊東逝水,

江濤先我下夔門。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 Friday, January 13, 2017
关键词: 三峽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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