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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樣活下來
作者:依娃

 
 

 受訪者:馬全心,女,71歲,甘肅省秦安縣魏店鎮人。

 採訪形式:微信視頻

 時間:2017125

 採訪時間:69分鐘

 

 

  我做大饑荒調研有多年,也採訪了近三百人,以為自己已經知道得很多了。但是每當和一位倖存者交談的時候,總能聽到很多生動的、悲慘的、從來沒有聽聞過的細節。比如這位馬全心老人,她是我的親戚,是我外婆的妹妹的女兒,我母親的表妹,我的表姨。以前生活緊張,親戚們也疏於來往,這些年隨著老一輩的過世,下一輩尋找親人來往起來。我們這一代也知道了我們還有他們這些親人。

 
 

马全心 70岁
 

 

 表姨馬全心比我母親年紀小三歲,也七十出頭了。她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姨婆,我有見過一面,那是七一年吧,她邁著小腳來陝西看望逃荒落戶在陝的姊姊,也就是我的外婆。她們說過什麼話,我是一點都不記得了,但是記得她們倆姊妹長得極像。她們的最小的妹妹劉環琴在大饑荒年月帶領著兩個孩子出門逃荒,從此“失蹤”,也是我想極力想詢問和記錄的。

 

  因為是親人,完全信任,馬全心表姨在微信視頻裡滔滔不絕:“過去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依:姨,給我說一說你經歷下的事情。

 

   馬:那說起來多得說不完。那時間我還小,時候天天是開會,綁地主,斗那個地主,怎麼斗,家裡人一句話都不敢說,連小娃娃都罵他,他也不敢回嘴。我們街道上一個地主,兒子和我一樣大,屬狗的,學習好得很,考上大學一年一年不讓去上,後來媳婦也找不上,沒有人敢跟呀。最後找了個媳婦丑得很,他當了個民辦老師,人家後代現在都可好,都上了大學。

 

  那時候有個大躍進,這個村子到那個村子,我也跟上人家勞動,才十二、三歲。我八歲就開始做飯了,我們那裡用那個糞兜,我就把糞兜倒過來,踩在糞兜上。有一天柴濕了,我眼淚吹出來,頭吹昏了,火還不著,飯做不好,我急得哭開了。一個老奶奶進來說:“娃娃,你不要哭,不要哭。”她到她家拿些柴來才點著,火著了,飯就做好了。

 

   我記得五八年、五九年包穀長得很好,高粱土豆都長得很好,老人娃娃都偷,我偷上了,人家生產隊就收去了。老人們說:“有徵兆哩,這要過年景哩,篩子篩人,能篩過去了活,篩不過去就死了。”那時候我十幾歲了,也跟著幹活哩。那時候我聽了這個話,聽不懂,人咋還用篩子曬哩?後來知道閻王爺拽人哩,能逃脫就活了,逃不脫就死了。那是個大年景!

 

 

  依:姨,你記得當時我外婆家的情況嗎?

 

  馬:你外婆家以前是富漢,我去過,她家門口拴著大狗,是個大堡子。我們先叫人牽住狗才敢進,還是一個大門,正面是上房,旁邊是廚房,西面是三件房子。我去了就和你媽一起玩,都是小丫頭。秋季裡,你外婆把我們領到地裡,蕎麥花開著,好看得很,紅紅的,還有胡麻花,開得鮮得很。我們還去挖洋芋、拔羅卜。你外婆家比我們家富,解放以後,就啥都沒有了,給定的富農成份。

 

  你媽媽那裡比我們這裡嚴重,因為他們在鄉下。我那時候去過你媽媽家,那時候姨夫還活著哩,我記得他穿著一件皮襖,餓得睡在炕上,我姨媽也就是找點野菜吃。我住了一兩天,我的姨媽就把我送到大路上。那時候鄉下都是馬車,我聽見馬車“咯吱咯吱”響,我就跟上馬車走了。不然路上危險得很。

 

  你爺爺是個能幹人,我叫姨夫,把你爺爺餓死了。你媽媽還有個兄弟,比你陝 西的舅舅小,長得還好看,也餓死了。還有個妹子,屬鼠的,叫佛黛,也餓死了。

 

  這一個家就三個人了,你外婆、你媽、你舅舅,就有個人販子領上,一次領了很多人領到陝西。走的時候家裡什麼都沒有,就背了一個鍋,賣了幾塊錢。

 

  領到陝西算是逃活了,不走的話還不得活。不然,世上還有他們娘幾個沒有?

 

  依:姨,你記得我姨婆是怎麼離開魏店老家的嗎?詳細的給我說一說。

 

    馬:我記得是六一年五月間,你的姨婆,也就是我的小姨,帶著兩個孩子。一個叫俊之,一個叫俊俊,帶出門再也沒有音信了。這已經是五十多年了。

 

    依:他們走的時候你知道嗎?

 

    馬: 我知道,那時間我十二、三歲,記得。他的男的(丈夫)是劇團的,唱戲的,以後劇團散伙了,他們就回到魏店,就住在一戶家。那時候沒有吃的沒有喝的,就生活不成。也沒有廚房,沒有鍋灶,就晚上在一個鐵皮上烙了幾個饃饃,她說她要走,讓我去送她,是早晨五點走的,帶著兩個娃娃。我還聽見外面隊長喊叫讓上地哩。我說:“小姨姨,我也跟上你去。”她說:“你先留下,等我到那裡能呆住了,就回來帶你。”我就沒有去,她就背了幾個饃饃領上兩個娃娃走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如何信息了。我姨夫後來找,到處找也沒有找到,可能人沒有了。如果人在的話,她能不回來嗎?那時候又沒有班車,步行到縣上才能坐車。

 
 

 马全心和母亲、妹妹

 

 
   依:當時走的時候,是兩口子鬧矛盾了?還是生活過不去?

 

   馬:  那時候沒有吃的,生活過不下去。各人顧不住各人,逃活命哩,我姨夫出門去白銀要飯,我小姨說要去陝西,那陣子去陝西的人多,逃荒哩。我姨夫回來就找不到她們了。

 

  依:當時有沒有人領她們?

 

  馬:我們是七隊,還有一個五隊的人,兩個人一起走了,走到三羊川。那個人就留在一戶人家,但小姨不願意留,就帶著兩個孩子走了。那時候也不讓人出門逃荒,有人追哩打哩,這是最後的信息。走的時候,俊俊八歲了,屬蛇的,如果在也六十多歲了。俊之也就是六歲,我小姨還不到三十歲,那時間人結婚早生娃娃早。

 

   那時候娃娃沒有人要,都張著嘴要吃飯哩,大人一死,娃娃可憐的沒地方去。沒有人要。連家裡的地址也不曉得,誰給娃娃說哩?再找不到了。

 

   依:生活苦難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馬: 生活困難的時候,我在魏店,我們沒有去逃荒。那時候我們家我是剜野菜的,我的弟弟全河是找柴火的,找地裡的柴火,拿回來燒著做飯。我媽是個細緻人,生活好的時候也給我們吃的細(節省),從不大吃,就存下了些面和糧食,還有包穀高粱。那時候,家裡有糧食就讓人搜著去了,我們在家裡挖了個大坑,埋了一個缸,把糧食裝上埋上,蓋上一個石板埋上。等天黑了,人都睡覺的時候,我們就像老鼠一樣,把石板掀開,挖上一碗麵出來,給我們燒些湯。高粱還不敢推面,就煮著吃。我媽就這樣把我們救住了,比我們能的人,比我們富的人都餓死了。

 

  我們能天天見一點麵食,白天不敢吃,白天吃點野菜,晚上能吃一頓麵食。那時候,我的爸爸餓得跑到青海去了,家裡只有我們五個人,一個我媽媽,我們四個娃娃,算是沒有餓死。餓得罪厲害的是我的小弟弟全民。

 

  那時候,人餓得把玉米桿子弄碎都吃上了。還把那個高粱弄碎吃,唉呀,吃了就拉不下來。地裡的野菜、草、根都挖上吃。還有那個蕎皮,就是裝枕頭的,你知道。把那個從枕頭裡倒出來,用火燒一下,用磨子推一下就吃了。澀得吃不下去,嚥不下去。就那麼吃。

 

 人的臉腫得看不見眼睛,揚起頭來走路,腫的厲害了,皮就開了,淌著黃水,臉就爛了。那時候人見了人不說話,沒有氣力說。晚上只聽見老鴉呱呱的聲音,聽不到人的聲音。家家戶戶都是靜靜的,光是眼睛看一眼,說話沒有力氣說。我們晚上睡覺做夢,夢見包穀面饃饃,吃起來香得很,就拿著被子角咬,醒來一看被子都濕了,以為吃包穀面饃饃呢。吃一口包穀面饃饃就像吃點心一樣香。

 

   依;那時候不是不讓家裡冒煙嗎?

 

    馬:不讓冒煙,一冒煙人家就來檢查來了。你不知道我們家的鍋是怎麼藏住的,我們家窮,有個磨子,但沒有磨坊。就把鍋扣在磨子上,用草蓋住。我們只能夜深了吃一點,不敢有動靜讓人聽見。

 

    有一個娃娃,才三歲,一到食湯就喊叫:“我們的湯來了嘛?我們的湯來了嘛?”人家就說:“沒有,沒有,你們家裡吃的是細米加白面,蕎皮打花臉。”娃娃說:“我們沒有,我們沒有,啥都沒有吃。”三歲的娃娃嚇得啥都不敢說,他看到過幹部來了到處搜,他害怕。

 

   依:那時候搜糧食厲害嗎?到你們家搜過嗎?

 

  馬:搜過,我媽存了點糜子,有一口袋,我媽放在外面一堆椽裡,人家爬在牆上看著了,就搜出來拿走了。我媽說:“你拿就拿去,給我們少留下一點,不然把我的娃娃餓死了。”人家不給,都拿走了。

 

  那時候家裡連鍋都沒有呀!鍋都搜走了,讓吃食堂,吃的大鍋飯,人家把湯燒上,家家提個罐子,一個人一馬勺。提回來一個人再分,大人多喝點,娃娃少喝點。

 

  依:你們周圍餓死的人多嗎?就是你看見的。

 

   馬: 唉____!看見的多得是!

 

     我們到苜蓿地裡挖苜蓿,地裡都是大人、娃娃、女人,人剜著剜著跌倒就死了。人死了沒有人管,人都跟不上,人都沒有力氣。死人就在地裡曬著哩,天天曬就曬幹了,就曬成干棍棍了。有些人走路走著摔倒就死了,也沒有人埋,人都沒有力氣埋。

 

 有的家庭把娃娃餓死了,留下大人,有的家大人餓死了,留下娃娃,有的家庭就餓得關門了,一個人都沒有活下。有的留下一個兩個。那時候人一得病就死了,沒有任何抵抗力。

 

  我記得那是二月間,我媽去一個鄉里剜菜去了,把我們幾個娃娃留在家裡,她一個人出門了。我是老大,我對弟弟全民說:“你們在家呆著,我去找媽去。”我就想媽是不是餓死了,我們就找到牛家坡,那裡有一個水磨,水磨邊就死了一個人。眼睛不見了,頭髮披著,衣服爛得沒有樣子。我和全和兩個人撥著看,我說:“這可能是媽媽?”全和說:“這就是媽媽,媽媽的褲帶就是羊毛辮出來的,就是的,媽媽就系的這樣的褲帶。”牛家坡的人看見我們兩個了,看我們提個筐子,想我們要剜他們的苜蓿,就叫喊著:“滾,滾遠些!你再來就把你打死,你走遠些!”我們害怕,就回來了。

 

 我們回到家,就是苜蓿菜也不想煮了,媽媽沒有回來,曉不得媽媽死了還是活著,我們不想做飯,就是做好了,我們也吃不下去了。晚上天黑了,我媽媽敲門回來了,還提著一大籠苜蓿菜回來了。我們高興的就煮苜蓿菜,一人吃了半晚就睡覺了。有一次我弟弟全河去剜苜蓿,被抓住了,還是幹部,就用皮帶打,一下一下抽,等回來他後背和脖子上血都流出來了,紅一道黑一道紫黑一道。就這樣我們也不敢說話,把我弟弟打成這個樣子,我媽和我啥都不敢說。那時候幹部凶得很,打了白打了。

 

    依:咱家裡有其他餓死的人嗎?

 

     馬:我的外婆,你要叫太太哩,去世的時候也就是六十多歲。那時候我媽三十多歲,她也就是六十多歲。她苦情得很,我給你說,你聽噢。我外婆家是富漢家,和我的外爺有鋪子,染布。她的弟弟在天水,還是個大學生,都快當上專員了。他有病了,人說你去轉一轉,但等天亮的時候他就死了。天水來人騎著馬來說人死了, 把我外爺急得摔倒在染缸邊,沒有活上四十多天也就死了

  

  我外婆叫啥名字我還不記得了,姓魏,魏家坡上人。 說起來,我的外婆,也就是你媽媽的外婆是餓死的,那是六零年吧,後半年了。那時候困難得很,還吃食堂著哩。家裡本來有些糜子,是隊上分了幾斤,我媽用石磨給推了,給她說:“你放下,一天燒湯放上兩把,放些菜,娃娃剜上菜,天天就給你送來了。”我拔野菜,天天給送著哩。面放在簸箕裡,被村子裡一個十幾歲得女娃娃給偷走了。她沒有辦法,就成天吃燕子菜,燕子菜是一種野菜,吃了幾天就拉肚子拉死了。死的時候沒有人給埋,就我媽、我、我弟弟我們三個人抬出去,卸了一扇門,蓋了一個她平時蓋的背子。我外婆家後面有個園子,挖了個坑,就把人剛剛埋住,就埋在後院裡了

 

 依:這個老外婆去世的時候你在她跟前嗎?還是聽說的?

 

  馬:去世的時候,我在她面前。她一個人住一個院子,拉肚子拉的不成,拉了就從窗戶裡倒出去,倒到灰裡面。我給我外婆說:“婆,我把你扶上,你下炕去拉。”她說:“娃娃,我下不去。你去用灰埋一埋。”我就去給埋一埋。我們住得很近,我弟弟全河就和我外婆一起睡著。我也天天跑來看,玩著就去了。外婆去世的時候我在、我媽在。你外婆你媽都不知道,那時候人餓得沒有去去叫,二十里路哩,沒有人去叫。那時候人不敢得病,一病就死了,沒吃的嘛。

 

  依:你們村里餓死人多嗎?

 

  馬:我父親的四伯,就是我的四爺爺有兩個老婆,一個老婆是啞巴,不會說話,他的兩個女兒餓死了,啞巴老婆餓死了,就留下一個兒子,留下大老婆。這個兒子才八、九歲,屬虎的,幾乎餓死了,都昏迷過去了,我的四婆就哭,也沒有力氣哭。我們都跑進去看,人看著就要餓死了。我們就去叫先生(鄉村醫生),先生說:“叫我幹什麼?”他是公家供應的,一個月給二十八斤糧。他一聽就說:“趕緊到我家拿些面去。”我們到他家要了一茶缸面,就燒了些湯,用筷子費勁著把牙齒撬開,給慢慢的灌湯。等湯灌了半碗,人嘴巴張開了,又給灌了一點。先生說:“不敢再灌了,等一下再給灌。”就這樣把他家一個兒子救住了。兒子救住了,還不敢讓睡覺,就讓他坐在一個大簸箕裡,圍了兩床被子,墊了幾個枕頭。就讓兒子這麼坐著慢慢的緩氣。

 
 

 

 

马全心和宝贝儿子。

 

 

 
   那時候我的四爺爺是個算命先生,不知道說錯了什麼話,被送到新疆去勞改去了,我四爺爺說:“我也不回去了,我家的人都餓死了,我回去幹什麼?”我的三伯說:“你回來,我用我的人頭打保證,你的兒子還活著哩,我的四媽還活著哩,你回來吧。”我四爺爺就回來了,以後就供應了糧食,兒子大了給兒子說媳婦,就算保住了一條根。保住了一個後代,他以後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今年也六十六歲了。那時候是各顧各,男人在外面知道家裡還有人活著,就回來了,如果家裡人死光了,就不回來了。傷心著不敢回來,回來他一個人咋活哩?

 

   我們村子大,有的家餓死兩個、三個,還有關門的。有時候埋在院子裡,有時候地裡蓋點土就算了,人沒有力氣挖。有的死人蓋一床被子,說起來是埋了,還能看見被子。那時候男人都出門要飯去了,屋裡都是老人婦女娃娃,沒有人能挖。以後情況好些,男人回來就要挖地,種些啥就能吃,在地裡挖出來骨頭,就給重新埋一次,埋到自己家老墳裡,就給埋好了。我四爺爺也把他老婆的骨頭挖出來,做了一副棺材,埋到墳裡了。就盡到活人的心,就覺得她很可憐,把她餓死了。

 

 

   依:你們那裡有發生過人吃人的事情嗎?

 

  馬:有,多,我給你說。有一個媳婦去地裡剜野菜,出門的時候娃娃還睡覺著哩,等她回來娃娃不見了。她婆婆說:“鍋裡有些肉,你吃去,我給你煮熟了。“媳婦問:”哪裡來的肉?”這媳婦端起來吃著吃著看到手指頭,媳婦就哭開了,問:“你這是啥肉?”婆婆說“娃娃出去了,就讓別人吃上了,我給咱煮上吃上,還能多活兩天。”各人吃各人的娃娃,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我的叔叔家距離我家遠,有十五里路,在山上哩。我叔叔給我說,有人透露這一家偷吃人肉,生產隊的幹部就去查,發現殺豬的桶子裡有一個人頭,那家是偷吃人肉的,全家人眼睛紅查查的,太陽一出來身上就燒著打滾哩。我估計我的四爸爸也在那個莊裡,他沒有說他吃過人肉,我估計他吃過,日頭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就紅查查的。

 

 我們那裡有一個人,知道啥地方人餓死了,去剮肉,被幹部知道了,抓起來法辦了。那時候我們去買柴,鄉裡人擔來的柴放在我們隊上一個人的店裡,我們就說把柴買上些咱做飯。那柴上掛著一疙瘩肉,看上去是黃的。店裡的人說:“這不是牲畜的肉,和人肉一樣。”旁邊的人說:“你胡說,怎麼是人肉呢?”那人說:“你看,人肉的皮和牲畜的皮就不一樣,你看是人的皮不是?你看!”這是我看見的,沒有看見他吃。

 

   我四爺爺的大女孩,餓死了,我有個七爺爺,還是個幹部,他還比較有力氣,就用穀草把女孩一裹,就拿出去扔在山溝裡。我那時候在外面拾柴,我看見我七爺爺剛把女孩扔掉,來了一個人連穀草帶女孩都撿到背簍裡,就眼看著背走了。沒有看見他剮肉,就連人背走了,這是我看見的。那個娃娃才六、七歲,瘦得沒有肉,臉面黑得就像塊抹布,瘦得象個干棍棍。

 

   還有呀!有人走在半路上就有人攆上,刀子剮肉背回去吃。我在魏店,背上背兜到上川川地裡去拾柴,我就看見那個人還沒有死,身上的肉被剮了,到處都是血,人還有氣,還沒有死。慢慢的才死了。這個人是郭家鎮人。我們的隊長,去接人,剮人肉的人就攆他。我們的隊長是吃飽的,身體還可以,就趕緊跑,一直跑到家裡,嚇得好多天不能起床。他胖,人家要剮他的肉哩,他是我們隊的隊長,這是我看見的。 通渭餓死人更多,有的家娃娃餓死了,大人就煮上吃了。

 

  依:什麼時候情況好了一些?

 

  馬: 二月間有供應了,一家給三斤穀子。有的人餓得時間長了,忍不住,一下子都吃上,就漲死了。因為他好幾個月都吃的野菜和草,一但吃上面食就承受不住了,幾個月不見面食,他就給漲死了。

 

  到後來中央的大夫就來了,毛主席知道了,就派大夫來了。看見那家人餓得厲害,那時候人都是吃野菜草根,臉腫得很大,還有的吃得中毒了,不能動彈了。這些大夫就把這些人收進一個大院子裡,還不敢讓吃飽。就一點點湯一點點湯的讓喝,還給他們吃康復散,就像麥麩一樣,一疙瘩一疙瘩。不敢給吃飽,吃飽就漲死了,因為人吃野菜草根,腸胃有問題了。

 

 以後種些洋芋葫蘆,加點面燒湯,喝拌湯,有點面疙瘩。慢慢開始吃沒有菜的饃饃,慢慢的能做飯了,慢慢的能做麵條了。八一年,把地分到戶,人都好好務,慢慢人都吃飽了,就好了。

 

  現在,我看年輕人把饅頭咬一口就扔掉了,我看著心疼,我說可以給狗吃嘛。有時候饅頭起毛了,我把皮剝了,用水泡一泡,捏干炒著一吃。我們下過面的湯從來都不倒,糊糊的好喝,就喝上了。剩下半碗飯,放在冰箱怎麼能壞呢?

 

  我們這一輩子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能吃的苦不能吃的苦都吃了。人一輩子,年青時候受罪,老了就享福,現在就生活在天堂裡了。我一輩子就拉扯了我的兩個娃娃,就是我的兩個寶貝。

 

 你有空了,回來看看姨,我給你好好說,那多得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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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Saturday, February 11,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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