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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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格律之我见
作者:周景生


近期,中央台多次播放中国诗词大会节目,以前,河北卫视也有中华好诗词播出。这些节目,对提高全民文化素质有帮助,值得欢迎。

中国历史悠久,尽管长期在专政统治下,人民仍然能用各种方式表达出对真善美的追求,诗词是流传下来的最好方式之一,其表达感情之深,其艺术形式之美,受到中国乃至世界人民的喜爱。中华诗词,是中华民族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瑰宝。

四九年后,一次次的政治运动,使中华民族的文化素质受到极大的摧残。那些尸位素餐的政治官员自不必提,即使是文化界的一些高层人物,在诗词的理解和应用中,也经常犯低级错误。大庭广众下,清华校长顾秉林念不对《赠梁任父同年》诗,人大校长纪宝成把七月流火比喻天气炎热,厦大校长朱崇实把黉宫读成皇宫,贻笑大方。电视剧《万历首辅张居正》,原著熊召政,导演苏舟,主演唐国强,梅婷,冯远征,阵容可谓豪华。在第一集1509处,大臣们冬天早朝,有这样的一段对话:高拱:寒风刺骨啊!张居正:二月春风似剪刀。这里,竟然让张居正把贺之章《咏柳》的名句理解为春寒料峭。这样的一个低级错误,整个剧组竟然没有一个人指出并纠正。

《周有光百岁口授》书中,老人回忆他的夫人张允和可以把《孟子》从头背到尾。揭露河南艾滋血祸的高耀洁先生,《诗经》、《论语》,可以整章背诵。马英九先生一篇文章中,描述了他的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让他背诵母亲在他儿时教他的《桃花源记》以缓解病痛。两相对照,令人扼腕叹息之余,也深感普及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之急迫。《中国诗词大会》、《中华好诗词》等节目的开播,是做了一件有益的事情。

诗词的艺术魅力,不但吸引爱好者去读、去欣赏,很多爱好者,都愿意尝试写诗或填词。在创作诗(指近体诗,下同)或词时,除了立意新颖、遣词凝练的文字功夫外,还需遵守格律。格律本来是一件使诗作更美好的工具,但认识和处理不当,则会变成限制思想表达的桎梏。做为大学士的嘉宾赵忠祥,在2015620日河北卫视中华好诗词的端午诗会上,评论选手诗作时,认为绝句平仄没问题,就该得70分,剩下的30分,就考量诗情了。律诗格律没问题,就该给80分,20分就是诗意了。这种看法,把格律如此凌驾在诗情之上,是大大地误导观众。本文讨论如何正确理解格律和写作中把握格律的尺度,以供诗词创作者参考。

诗词本就要凝词炼字,格律的要求,更增加了遣词用字的困难,限制了思想表达的自由。因此,很多有见识的学者,不主张过分看重格律。金代学者元好问的《论诗三十首》(第十七首)切响浮声发巧深,研摩虽苦果何心!浪翁水乐无宫徵,自是云山韶换三点水)音。,就批评了拘忌声病以成诗的人,认为对格律过于细密、过于雕琢、拘忌于声韵等,就会使创作受到很大约束。清代诗人袁枚在他的《随园诗话》中,也表达了相似的观点。

在中国历史上,最受人爱戴的诗(词)人,当推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和苏东坡。屈原、陶渊明时代,没有格律,他们可以自由表达自己,各自写下不朽的诗篇。李白的时代,格律已有,但李谪仙,诗中之龙也,矫矫焉不受约束(郑厚,《艺圃折中》)。他的诗作中,极少近体诗,即使为之,也不太讲究格律(《登金陵凤凰台》,就有失粘的问题)。正是这种不受约束的态度,使他能够写出天马行空、大气磅礴的诗作,这些作品中,没有格律诗。杜甫写过很多格律严谨的近体诗,但真正奠定他诗圣地位、反映社会现实的诗作,不是格律诗。元好问在《论诗三十首》(第十首)中,把像三吏三别等诗比喻为连城璧的同时,把他的一些格律诗比喻为像玉的石头。苏东坡是豪放派词创始人,同样不拘于格律的约束。李清照在《词论》中评苏东坡时说:学际天人。。。然皆句读不齐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岂止是不协音律,东坡先生写词,句读也可破掉,试看《念奴娇 大江东去》一词,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句,按正体应是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他硬是给改了!这是形式服从内容一个典型例子。在这些大师的眼中,格律绝不是必须遵守的铁律,而是随时为表现内容服务的工具。如此见识,才可成就如此大师。中国文学史上,从上述几位大诗人以后,再未能出现像他们一样有影响的人物,格律对思想表达的限制,极可能是原因之一。

历史发展到现在,格律对诗词音律美的贡献,变得愈来愈少。其原因是目前使用的格律,仍旧是数百年前制定的。这些格律,是以当时文化发达的南方地区的方言为基础,为了唱歌曲而制定的。当时的语言和现在的普通话,大约有四分之一的字,在平仄和韵律上是不符的。现在写诗,是为了朗诵而不再是为歌唱。歌曲对字的要求,要比朗诵的要求严格。把一个和普通话如此差异的唱歌标准加到现在的诗词创作上,是十分不合理和不能接受的。因此,格律改革,势在必行;改革的目的,是既要继承格律中合理的部分,又要放松限制,跟上时代。以下从格律中的诗韵、对仗和平仄三个方面分别讨论。

诗的押韵,是对诗的音律影响最大的。诗不押韵,不能称为诗,所以,押韵的规定,一定要遵守。押韵除了能够提供音律美之外,还有另外的作用。首先,押韵能够帮助记忆,使诗歌更易流传。近体诗的第一句不限定押韵,但如果押韵,在第一句背出后,第二句往往会脱口而出。其次,韵脚的设置,决定了诵读的节奏,并进而影响诗词要表达的情绪。这点,在词中体现的尤为明显。词牌《江城子》中,每阙的前三句,句句押韵,朗诵起来一气呵成,能表达出词人感情激越、急于倾诉的欲望。看到部分作者不注意这点,第二句不押,这是不对的。押韵与否,主要参考汉语拼音韵母,可部分参考词的韵书(如《词林正韵》),不要再理会繁琐过时的平水诗韵(《诗韵合壁》等)。拼音韵母相同或相近,只要朗诵起来和谐,都可视为押韵。

对仗是律诗对颔联和颈联的要求,这个要求给诗家提供了很好的修辞手法,又很容易实现,所以应尽量满足。对仗在律诗首联中不强求,但如果对仗,也有帮助记忆的作用,特别在首句不押韵时,尤其有用。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常建 破山寺后禅院)、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苏轼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等例子不胜枚举。对仗可以寛对,甚至可以半对半不对(尤其是颔联),但应保持至少一联是工对。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常建 破山寺后禅院)、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崔颢 黄鹤楼)、五更飕飕枕前觉,一年颜状镜中来(刘禹锡 始问秋风)的颔联都不是工对,但其颈联山光悦鸟性,谭影空人心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则是对仗工整的千古名句。词对对仗只提倡不强求,更不需严格遵守。

和押韵、对仗相比,平仄的要求,对用字限制最多而对朗读贡献最小,在开始创作时可以不要过多考虑。可以先只注意每句的最后字的平仄,至于其它的字,只要朗读起来朗朗上口,就可以了。根据经验,朗读上口的文字,大多已接近正确的平仄。以后随着经验的积累和学习的深入,再逐步注意到细节,这样做,入手快,还能事半功倍。

有人会说,你这样改后,还能叫律诗、绝句或某某调的词吗?是的,如果按旧的标准,它不是,但它是在扬弃旧格律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应该叫新律诗、绝句或词。纵观历史,哪一个文学形式不是在旧有的形式上发展起来的?为什么我们还要抱残守旧,而不能创新改革呢?事实上,很多作者有意或无意地都在打破旧格律,做着改革的事情。许多专家,也在推进改革的进程。新桃换旧苻,是大势所趋,。

写诗兼有娱己和交流双重目的,对坚持旧格律的作者,可能娱己的成分更多些,也无可非议,但请不要轻议甚至批评新格律的主张。对喜欢新格律的作者,为了避免守旧者的批评,在诗或词的标题上不必强调调寄某某,只要直写题目即可,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弘一法师的送别,乔羽先生的难忘今宵,非唐诗宋词元曲,照样流传久远,何必自己套一个紧箍咒?

最后说点和格律无关的建议。诗词爱好者往往对诗经、楚辞、唐诗宋曲偏爱,而对金、元、明、清和民国的诗词不够重视,这是不应该的。这些近代的作品,在语言、思想上和我们更接近,也更容易产生共鸣。像九州生气恃风雷江山代有才人出欺人青史话连篇等名句,都有现实意义。清袁枚的《马嵬驿》,正好可以批判现在的一些社会现象: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眼见当前银屏上宫廷剧成千上万、花样翻新,但主题人物,既没有像李冰父子、陈嘉庚这样的民族脊梁,也没有被冤判而死、被拆迁逼死的平民百姓。这些编剧、制片人、导演,读到此诗,不知做何感想。

 

—— 原载: 華夏文摘
本站刊登日期: Thursday, April 20, 2017
关键词: 诗词格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