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hina
Chinese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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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
绳与刀
作者:胡涣


(一)

母亲在回忆录中写,她小时候到邻居家借东西,把外祖母对妯娌的怨言传给了邻居大妈。外祖母知后震怒,拿出一根绳和一把刀,让她选一样了断。那时她大约十岁。

母亲一辈子没忘了这一幕,我可以想象对她刺激之大。但她的字里行间没有怨恨。她是感恩外祖母的严格有原则。

读此却留下两幕让我一辈子不忘:恼羞成怒的外祖母、没有怨恨的母亲。

母亲的气质塑造了我,塑造母亲气质的是外祖母。传宗接代不只是DNA的接力。

又读阿瑟.史密斯(汉名明恩浦)写于清末的《中国人气质》,到这一段:

“一位盲人找我来医治眼睛,讲起他的故事。他是离家在外时惹了事,被人用生石灰烧瞎了双眼。他嫂子对他说:‘你凭什么老是到我家来吃饭!我们这儿没你住的地方。要硬的有刀,要软的有绳,你只配要这些东西!’他说,如果没有办法医治,他大概就会在‘硬的’和‘软的’之间选一样解除痛苦了。”

绳与刀的手段原来早已有之。外祖母那一幕在我脊背升起的凉气稍暖和一点了。外祖母不过是身上流淌了她的先人的气质。

(二)

明恩浦于1872年来华传教,在中国生活五十余年。《中国人气质》出版于1894年,是二十世纪初叶与中国人打交道的美国人必读之书。

关于中国人的气质,我是局中人,按说比局外的明牧师更有发言权,但局外人的观察自有其价值。同样的事情,身在其外与身在其中看到的色调大异。对于局中人,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在局外人看来,事情完全可以不是这样。对于局中人,这是天经地义;在局外人看来,这并非天经地义。对于局中人,这合乎伦理道德;在局外人看来,这不合乎伦理道德。

一个文化的有些方面经久不变,另一些方面会演变。明牧师的大清故事与二十一世纪的我每每心有灵犀,这会意之处是文化经久不变的方面。

明牧师见到的另一些大清故事,我读到会脊背升起凉气,这是文化中演变了的方面。于此,明牧师是局中人,二十一世纪的我是局外人。

母亲感恩绳与刀,那是妈妈还在外祖母的圈子之中。我读到绳与刀脊背冒凉气,那是我已经身在母亲的圈外。

女儿五岁时,母亲来帮忙照看。那时孩子爱哭。母亲说:你要再哭,长大后就会长得很丑。我在旁听此言心里一惊:儿时的我便是被这样的手段调教。

人若跳不出自己的圈子,如调教我的母亲,眼前便只有一条路,做事便只有一种方式。若能跳到圈外,就现出另一条路。有了选择,人就有了自由的可能。

(三)

在北京的小区里理发,理发师是个小年轻,内蒙人,面目诚恳。聊起生活,说住北京压力极大。问他长远打算,说想努力在北京站住脚跟。再问他为什么这样喜欢北京,答:北京人文明。在他的老家,天黑后没人敢出门。

北京人文明 —— 这正是当年我迫不及待离家来北京上大学的理由。加油,小理发师。

读到《中国人气质》这一段:

“甚至还有当地居民故意在一些路段挖深坑,陷进去的旅客只好出钱雇这些挖坑者把他们拉出来。所以,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你不了解更多的情况,就只管往前走,不要听从路旁人的劝告,因为难说他们到底是要帮你还是要坑你。”

大清人是在泥路上挖坑,把步行旅客陷进去。当代的我的老家人是在公路上挖坑,满载煤炭的卡车经过时便有好多煤炭被晃下来,铺了挖坑者的财路。哲人说得好:历史虽不会简单重复,但押韵。

“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造成,不幸残疾的人如果不能忍受别人的嘲讽是活不下去的。最温和的嘲讽是形容他的缺陷,以引起别人的注意。比如药铺伙计会对一个病人说:‘麻子大哥,你是哪个村的?’ 一个斜眼的人常会听到有人说‘眼斜心歪’。如果是个秃子,就会有人当着他面说:‘十个秃子有九个是骗子,最后一个不是骗子也是哑巴。’ 这种嘲讽长年不断,这些不幸的人必须终生忍受这些。要想安生过日子,就必须做到听到这些不动怒,习惯逆来顺受。”

我的小学同学中便有一个斜眼。他姓连,大家都叫他连斜眼。我在高兴时应该是喊他真名字的,但现在只记得他的外号了。他小小的年纪如何承受,这样的问题从未经过我的脑子。我倒知道两个例子。我母亲七岁时患上天花,高烧十几天,保住了性命,却落下麻脸。她从未跟我讲过别人如何议论她,我只在她言谈的字里行间隐隐感到她对此的极度敏感和因此的极度自卑。她后来在回忆录中写,小时候,她不敢同任何人争吵,因为必招来挖苦她麻脸的回敬;到了青春期,“这创伤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遭到一些不明事理的同学的辱骂和看不起。每逢这时候,心里很难受,怪怨当时为什么没死,丢人现眼地活在这世上。”

我知道的另一个例子是我自己。同学用我的名字起外号、取笑我的身材,父母说我笨。

“对于智力稍差的人,中国人同样过分坦率不留余地。旁观者会说:‘这孩子真笨!’ 实际上这孩子也许并不真笨,但是这样不断重复地说他没有脑子,就会真的使他未发育的智力萎缩。”

“老师则会当着学生的面评价他们的才智。比如,老师会说,坐在靠门那个位置的学生是最聪明的,二十岁一定会中科举,而他邻桌的那两个是他教过的学生中最笨的。从来没有人会想,这种评论会对学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父母总把孩子的理解水平跟他们自己比。他们懂的,孩子不懂,骂孩子笨的冲动就涌上来。我看到我的孩子们做事便常有这样的冲动,但我有时能管住我的嘴。我父母在升起骂我笨的冲动时不知有没有想过要管住他们的嘴。

孩子被说笨,唯一能说明的问题是父母不懂得尊重人。我小时候要是明白这道理,能少被拉开多少个伤口呢。

(四)

植物受到外伤,先是试图愈合。愈合不成,下一招是把伤口周围木质化。木质坚硬,病菌再无从下口。这办法也有副作用:木质化的细胞是死的,没有痛感,没有吸取营养的能力,不再生长。

人的心被创伤,也是先试图愈合。愈合不成,下一个抵御机制也是木质化。不断被创伤,新伤加于老伤,就层层木质化,直到整个心坚硬如老树根。心死了,人还活着。

那位被烧瞎双眼的盲人提起嫂子的恶言时没多少怨毒,他也并不觉得嫂子的话是恶言。他的伤口周围成功木质化了。他也失了生的乐趣。

“轿子抬到公婆家门前,刚一下轿的新娘就立刻成了人们品头论足的对象,就像是刚买来一匹马的情形。此时此刻,新娘的心情会怎么样,我们不难想象。”

新娘的伤口也会慢慢木质化。大多成功进化为泼悍的妯娌、婆婆、促小叔子尽早了断的嫂子、残酷对待自己孩子的母亲。

“我们曾见过一个刚被老师惩罚过的学生,那情形就像刚从街头斗殴归来,头破血流。老师让他掌握写应试文章的秘诀,他没做到。学生被发怒的老师痛骂更是常事。另一方面,不幸受老师处罚的孩子回了家还会遭母亲的毒打。一位平时爱打孩子出气的母亲,遇到特别刺激时,会更残酷地对待他们。”

“无论是孩子自己,还是施教的人都没有意识到:孩子从一开始就被教不诚实。在孩子还说不出完整句子、刚能朦胧听懂一些词语时,大人们就告诉他,一定要听大人的话,否则藏在大人袖子里的怪物就会出来把他叼走。”

这些孩子之中的多数也将伤口成功木质化。他们为人父母之时,袖子里也养了一只会叼走他们孩子的怪物。

(五)

我幼时没有伤口木质化的能力,总是敏感、总是受伤。记得起的儿时场景中,绝大多数不愉快。 我对母亲的管教多有怨言,我不喜欢老家的一切。

读《中国人气质》让我的不平之气消解许多。受伤者何止我一个,我受的伤算什么。我、管教我的母亲、挖苦我的同学都是身在一条大河之中,受伤、木质化、加害;从远古流来,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再流向几千年后。

受了数十年的伤,我终于发现,被人言伤,是因为我不承认我自己的判决,却承认人言的判决,如《最蓝的眼睛》里那位白人世界中的黑人小女孩日思夜想一双最蓝的眼睛。拒绝人言的判决,大赦我的所有残缺,人言便无处可伤。

我的无法木质化的伤口开始愈合。母亲到老时也大赦了她的容貌。

我知道好多人没有伤口木质化的能力。他们满身是开放的伤口,在多数人都坚硬如老树根的社会中如何生存?愿他们的伤口愈合,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愈合处柔软如初。

—— 原载: 华夏文摘
本站刊登日期: Monday, October 9,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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