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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沈君山與他的時代
作者:楊雨亭



清華大學前校長沈君山逝世,各界都對此表達難過與不捨。圖:清大秘書處提供



前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於2018912日病逝於新竹馬偕醫院,享壽87歲。沈君山的過世代表了一個時代真正的落幕了,那是蔣經國的時代,沈君山在其中曾經如鳥翱翔,如魚得水,李登輝時代仍可有所表現。直到在2007年中風臥床前,可以說幾乎一生盡情而過。1970年代台灣有「四大公子」之說:連戰、錢復、陳履安、沈君山,而其中就給予台灣以及兩岸人們的形象和感受來說,沈君山一直維持著喜樂溫煦之感。他有著過人才藝,而又同時是一位謙和的君子,他一生待人誠摯,少詭詐,凡事盡心盡力,如他所說「做我所願,愛我所做」(原話是「做我所能,愛我所做」,筆者認為沈君山更傾向「做我所願,愛我所做」)。如果說可能的話,我相信一般人都是非常樂意和沈君山結交為朋友的。


過去百年來,我們國人處於動亂的環境中,命運曲折,生活不定,對政府常有不安感,遇不同政見者容易性情起伏,缺乏面對問題克服困難的穩定心思,因此常常失敗感強,成就感弱。而沈君山一路走來,成長過程雖有曲折,最後他能歷次脫穎而出,不但學養過人,圍棋橋牌技術達世界級水準,對兩岸政府以及台灣獨派皆能適度尊重,在溝通兩岸事務上表現突出,影響深遠,且其發言由衷直率,和人相處愉快和融,完全沒有架子。他的一生除了感情生活跌跌撞撞,在許多方面的能做到一般人難以想像的程度,雖然仍有不少事未能做到如其所願,但是不見他有怨懟之情。待他仙去以後,爭議性低,許多人真心懷念他、肯定他。像這樣的人在中國的歷史上,也真是不多的。


而沈君山能夠有如此美好的人生,他的抗日、內戰、逃難、來台、赴美、回台的時代固然是一個客觀的大背景,鍛鍊了他的視野和性格;最主要的,主觀上,是他的父母的為人處事對他有著深遠的影響。他的父親,沈宗瀚先生的人格和基督教信仰,像一株大樹,給了沈君山很好的餘蔭,他的生母和繼母經營家庭,愛護子女,如磐石,讓沈君山永遠有一個正常穩定的地方可以回去。沈氏父子兩代經歷中國近百年動亂歲月,他們的一生的表現讓其他的父子們可以思考,我們幾代人都經歷了充滿了艱難險阻的環境,但是我們知識技能的發展,我們生活的品質,我們對於他人的幫助,我們的家庭成員的性情和能力,相對之下,可能和他們相差甚多。

 

沈宗瀚的人格與實踐

 


1924年沈宗瀚在康乃爾大學


沈君山為父親整理沈宗瀚(18951980)的傳記《鍥而不捨》中,說沈宗瀚十七歲時立志就做一個「有用的好人」,這在中國社會中,可能就會被認為是一個愚不可及的人,有用的好人有什麼用呢?不是會處處碰壁嗎?不是會一直為被人所利用嗎?有用還可以,做好人是不行的。然而沈宗瀚一生經歷許多坎坷,卻一一克服,後來不但成為一個有用的好人,還對時代產生重大的貢獻,和他青年時期立下的信念有密切關係。沈宗瀚民國十五年(1926年)自康乃爾大學獲得農學博士後回國至金陵大學任教,培育許多農業人才,他的夫人沈驪英博士發展出來的小麥九品種,到現在大陸上還在廣泛地使用。抗戰以後,從南京到四川,沈宗瀚服務於中央農業實驗所,沈宗瀚說:「我一生決定以道德第一,改進農業第二,學術為第三。我的行為務須為人模範,謙讓、奮鬥、犧牲,以德以學服人。我不爭位高低,但求政策的貫徹。」而民國二十七年初,長女死於大火,五月長兒病死,八月,母親過世,前一年父親過世,民國三十年夫人驪英積勞成疾腦溢血過世。民國三十一年六月續弦陳品芝女士,三十三年一月十四日陳品芝癌症病故。同時,為沈宗瀚施洗的徐寶謙牧師約定來重慶北培中央醫院探望陳品芝,卻於十八日過青木關時翻車重傷,二日後身亡。日本侵華打亂了國家正在緩慢發展的計畫,改變了中國人可以正常生活的可能,致使許多人的命運乖桀。沈宗瀚當時了無生望,曾起自殺念頭,然他在病中閱讀聖經與深切禱告,終於決定逆來順受,鍛鍊身心,虔誠服務。三十三年六月,沈宗瀚續弦劉廷芳女士。三十四年抗戰勝利後,沈宗瀚去接收華北農事實驗場。三十七年(1948年)十月,中國農村復興聯合委員會在南京成立。不久國民黨在內戰中失敗,沈宗瀚與農復會轉至台灣,他無力攜帶每個孩子逃難,只帶沈君山出來,兩個女兒未及攜出,沈宗瀚一生抱憾。


19901217日,大陸的中國農學會為紀念沈宗瀚逝世十週年,舉辦「沈宗瀚先生農業學術研討會」。1213日,由黃俊傑教授陪同沈夫人劉廷芳女士、沈君山等家屬前往北京與會,抵達機場時,首先迎上來的是沈宗瀚留在大陸的女兒沈慈恩,和沈夫人、沈君山相擁而泣。慈恩自幼失母,後父親去台,待沈君山與妹妹慈恩見面時,父親沈宗瀚已離世十年,不知慈恩解放後在大陸生活狀況如何。這40年來,兩岸分隔,骨肉離散,實在是中國人至深的人倫悲劇。

 

沈宗瀚在農業方面的貢獻



1956年沈宗瀚與錢天鶴在金門(錢天鶴為大陸名學者錢理群父親)


農業不只是中國近代的經濟問題,還是整個國家民族生存發展的基礎問題。沈宗瀚屬於「農業發展現代化派」,認為中國農業與農村問題首先是農業生產力問題,欲提高生產力以養活龐大人口,必須改良作物品種與提高農業技術,但是同時沈宗瀚主張農業商品化與商業化,必須發展工商業以促進農業進步,追求農業與農村發展的現代化。而早年的晏陽初和梁漱溟屬於「平民教育派」,認為中國農村問題基本是農民教育問題:文藝教育、生計教育、衛生教育、公民教育,他們具有傳統中國知識分子的理想化性格。至於共產黨則屬於改變生產關係的「激進土改派」,以軍事力、政治力將地主、富農之地剝奪,分配給貧農,而1953年後來看見小農生產力不足以及漸有貧富分化現象,毛澤東則走向高級合作社以至大躍進與人民公社制度。這個問題,一直到國民黨到台灣後實行三七五減租,政府以國有工商企業股票換取部分地主、富農土地,以低價售予或無償分配土地給貧農佃農,提倡工商發展,造成農業與工商業發展之俱收並蓄,才證明是一條可行的方式。沈宗瀚除了有當時最先進的美國農業學術訓練,更重要的是他永遠實地地動手去做。而他的觀念非常進步,他在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金陵大學農業系教授兼任實業部小麥檢驗管理處處長時,即鼓勵農業生產商品化與商業化,主張防止洋麥傾銷,對中麥(國產麥)檢定品級,嚴禁攙雜,合乎麵粉廠需要。民國二十八年發表〈增加西南農產須發展工商業〉,認為提高農產品產地價格才能激勵農民接受新方法。民國五十五年在台灣指出商業化為台灣家庭農場發展途徑,提出小農經營企業化。這些說明沈宗瀚不只是要求不斷改良物作品種,還注意到農村發展的問題,認為必須發展工商業才能促進農業進步。

 



沈宗瀚的清廉

沈宗瀚在民國十五年(1926年)於美國康乃爾大學博士學位獲得之前,世界教育會繼續給予他研究補助金,問他每月需要多少錢?沈宗瀚回答「每月美金八十元,加上清華半官費四十元,共一百二十元足夠。」世界教育會說其他研究員均需二百元,沈宗瀚要求的太少,沈宗瀚說他生活勤儉,拒絕接受。這件事影響很大,美國人一般對於中國人在金錢方面比較缺乏信任,但是沈宗瀚的品格讓他們大為意外,日後美國方面援助台灣的農業生產的研究經費由於信任沈宗瀚而放心撥款。沈宗瀚拒絕了他合法合理可得的美金八十元,換得了美國對戰後中華民國美金數百萬數千萬的農業發展援助。


沈宗瀚來台後的家庭生活

 


1962年11月14四日,沈宗瀚夫人劉廷芳女士生日


民國五十一年(1962年)十一月十四日,沈宗瀚夫人劉廷芳女士生日,沈宗瀚記下當天的情形:「姆媽後天生日,大哥哥、小妹妹都不在家,不如趁今天我們都在家,提早慶祝?」源源(慈源,15歲)向我、笑笑(君山,30歲)、娓娓(慈輝,13歲)提議。笑笑次日要去馬尼拉參加橋牌比賽,娓娓回衛理中學。笑笑答:「好好,我去了美國五年,難得短期回家,提早慶祝最好。」笑笑問:「送什麼禮物-媽最喜歡的。」娓娓說:「上月媽同我逛街,看了一件衣料很喜歡,但捨不得花錢。」笑笑答:「在那個店?我出錢去買。」娓娓答:「大概在新世界電影戲院附近(現在的西門町)。」於是四人就坐車去買。……(挑了許久以後)從十點到十一點半,看到一件淺綠色緞子上衣,總算大家都認為合適,笑笑付了新台幣四百五十元買了。他又順便為未婚妻買了一件紫色緞衣。到了夜飯,三孩請我倆坐在上面,笑笑獻上緞衣,兩位妹妹幫媽穿好,極合適,笑樂不已,然後兄妹三人一齊三跪九叩首,第一跪祝我倆壽比南山,第二跪祝我倆健康,第三跪祝白首偕老。於是大家飲酒吃飯唱英文祝壽歌吃蛋糕。十時許,我們大家去聽笑笑在電視中講演美國圍棋發展現況,極好。我們才知道圍棋是一很好的消遣遊藝。

 

筆者抄錄沈宗瀚的回憶,感觸甚深,當時1962年,全中國的家庭有幾個可以像沈宗瀚的家庭如此和樂?大陸上,剛剛過了大躍進,人禍天災,我的三個哥哥留在大陸,沒有帶出來,已經都餓死了。我父親是國民黨軍統局人員,當時還要派遣人員空投大陸,在金門以特攻隊騷擾對岸,金三角還派人參與雲南撤出的國民黨部隊工作。我們這些大陸撤退來的人員的家庭,生活品質和沈宗瀚的家庭相去太遠。筆者絕無嫉妒之意,只是看到沈宗瀚的家庭生活,希望有一天中國人的家庭都可以有類似的生活方式。

 

沈君山的絢爛一生


沈君山,馬里蘭大學物理博士,19881989年任政務委員,19941997年任新竹國立清華大學校長。他過世後,前總統馬英九赴清大奕園悼念沈君山,手持一子下在棋盤,象徵與沈君山尚未完成的兩岸對奕。馬英九憶及過往,他說沈君山先提出「一國兩治」的想法,符合台海現狀,且奧運模式提出「中華台北」,兼顧兩岸需求。筆者認為像沈君山這樣的人,可以說是盡力以己條件,無私無我地在國家民族處於困境時,溝通與改變了對立領導者的思維,讓雙方都可以走上一條可行的共同方向。沈君山確實是一個不世出的人物。

沈君山在學術及政壇、工商界都有好人緣,他曾與聯電董事長曹興誠下棋,約定若沈君山贏棋,曹就輸一個子捐一萬美金,結果曹興誠棄子不敵,捐出50萬美元給清華大學。沈君山推動圍棋不餘於力,清華大校在奕園留下台灣、日本、韓國及大陸圍棋高手的棋譜。

 

清大「奕亭」2字,是沈君山手書。奕園設有以圍棋子造型的公共藝術創作「對奕.對藝」,園內設有碑群,分別刻有吳清源、木谷實、林海峰、陳祖德、曹薰鉉及聶衛平六位圍棋大師生平重要棋局、棋譜及傳記,供人欣賞。圖/清大提供


中央大學天文研究所教授葉永烜回億,他當年就是看了沈君山的書才啟發他對天文學的興趣,投身天文領域,後來也有幸和沈君山共事。葉永烜說:「他是很有魅力的人,談話風趣」。2009年中央大學鹿林天文台將新發現的小行星,命名為「沈君山」,以表揚他的貢獻。



沈君山喜歡以書贈友,「莫因身在最高層,遂叫浮雲遮望眼」一詩,改自王安石「只緣身在最高層,不畏浮雲遮望眼」的名句。圖/清大提供


沈君山和蔣經國

沈君山和蔣經國的關係是間接的,一方面沈君山的父親沈宗瀚在大陸時期就在國民政府中擔任農業部門的重要職務,到台灣後,仍在蔣中正總統的政府中負責農業部門,按理是蔣經國的長輩;另一方面,沈宗瀚的部屬蔣彥士後來擔任蔣經國總統的總統府秘書長,蔣彥士非常愛護沈君山,希望由沈君山的特質能夠做一些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可是,沈宗瀚從未鼓勵沈君山做官。沈君山在美國的婚姻結束後,在台灣偶爾會傳出一些花邊新聞,讓沈宗瀚頗感一些壓力,加上沈君山橋牌圍棋活動積極,鋒頭甚健,如此之「脫疆野馬」,實在也不可能在政府機關內部任職。但是沈君山對於政治倒是沒有忘情,他的志願是「革新保台,一國兩治,志願統一」,這個格局合乎1970年代到1990年代的台灣,但是未必合於大陸對於「一國兩制」的期盼。1990年到1992年間,沈君山擔任國統委員時三次和江澤民在這個議題上討論,重點圍繞在一國「兩治」和「兩制」的焦點上,一直沒有具體的結論。但是產生了「九二共識」的基礎。而十多年後,大陸經濟和武裝實力大幅成長,兩岸關係牽涉到美國的戰略利益,兩岸要直接協商解決越來越複雜。


沈君山1973年回台灣,到1985年左右,參與台灣的政治活動可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擔任台灣省和中央的選舉委員,一個是協調黨外和國民黨之間的嚴重糾紛。先講第一部分,從國民黨撤台以後,由於形勢格禁,台灣的民主政治是「鳥籠民主」(沈君山語),選舉到縣市一級為止,而競爭非常激烈,當時國民黨有輸不得的心理,常常有「做票」的謠言。沈君山上任後更改制度,待各投開票所投票完畢,立即開箱數票,將結果填寫速報單發給各候選人派在當場的監票員,如此完全杜絕做票可能。可是當時國民黨的選務人員百般刁難,此事經由黨外不斷抗議以支持沈君山的做法,經歷三年才搞定,可見台灣的民主制度也是經過現在難以想像的過程中一步步走過來,不是一蹴可幾的。如果沒有像沈君山這樣「有背景」的人物出來轉變執政黨的「習慣性濫權」,台灣的選舉過程要能正常,可能還要等相當的一段時間。這件事,後來沒有聽到民進黨給予沈君山應有的功勞(credit)

 

第二部分,事關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1980年的林義雄宅的血案,1981年的陳文成命案。連續三年發生重大事件,引起台灣社會震動與國際注目。本文限於篇幅,只談美麗島部分。美麗島事發後沈君山受到層峰指示了解政府處理情形以及社會觀感,沈君山當時內心真正同情黨外以及受難家屬處境,從沈君山回憶錄中說他在這個過程中「消極的善後多,積極的貢獻少」,是一段「既無成就感,也不愉快的經驗」。沈君山奉命旁聽美麗島軍法大審,一連九天,從上午九時到下午五時,晚上再向蔣彥士報告過程與觀感,後來蔣經國也召見,聽取他的看法。有一次,聽呂秀蓮答辯,她以為這次一定是會死了,唸了一篇告別書,朗誦一首詩,從一女中時對時代的憧憬說起,真情流露,沈君山和殷允芃(後來天下雜誌發行人)在旁聽席上聽得淚流滿面。另外一次,聽施明德發言,他也以為一定會死了,慷慨陳詞,大談民主人權,發揮他的合法顛覆政府論,認為美國每四年政府就被合法顛覆一次,台灣也應該學習。他的辯護律師急了,叫他少說兩句,他回過頭和律師吵起來,法官禁止他吵,他把手斜斜一揮,理也不理,繼續陳詞。沈君山說「真是瀟灑,令我從心底佩服」。

 

蔣經國召見沈君山,沈君山說:「我聽了九天審判,可不可以說說對如何處理此案的看法?」蔣經國和藹的說:「好啊!你說說。」沈君山說:「不宜流血,第一,流血製造烈士;第二,流血國際視聽一定不佳;第三,我們終究要在這塊土地耽下去,血流入土地,再也收不回來。」蔣經國面容變色,兩眼定定嚴厲地看著沈君山,沈君山繼續說:「所以我建議此案還宜以德化怨,以理釋惑,以法制暴。」沈君山說完出來,雖是冬天,卻是緊張地一身大汗。次日,沈君山將「以德化怨,以理釋惑,以法制暴」十二字做副題刊登在《聯合報》上。


蔣經國為美麗島案找了好幾個人去旁聽審判,包括沈君山、陳長文、丁懋松等。後來宣判,沒有人判處死刑(沈君山這樣說,可能美麗島事件後,有以叛亂罪判處死刑的預期)。宣判結果為:施明德,無期徒刑,黃信介,有期徒刑14年,林義雄、呂秀蓮、張俊宏、陳菊、姚嘉文等有期徒刑12年。這些人多數在8年左右皆特赦出獄,成為民進黨第一代領導人,而辯護律師陳水扁、蘇貞昌、謝長廷、張俊雄、尤清等成為日後民進黨第二代領導人。可以說國民黨構陷美麗島事件的結果,反而打造了民進黨。回過頭來,一方面,促成了台灣的民主政治的進程,另一方面,侵奪了國民黨的執政權,也形成兩岸融合和統一相當的阻礙。歷史的演變無法預期。但是筆者慨嘆,當年國民黨在大陸時期,嚴厲追捕共產黨,結果是打造了更凶狠的共產黨,使得國民黨失去大好河山,而留下的共產黨,缺乏寬容的性格,造成更大的破壞。這一切,不能不說國民黨本身的文化和思想要負一定的責任。殷鑑不遠,希望現今的執政黨能夠汲取教訓,逐步採取仁愛道義治國的理念與政策,停止冤冤相報。庶幾,我們中國人能夠走出近代歷史的迷霧,可以有良好的政治體制與富而好禮及平等互惠的文化。

 

沈君山和馬英九


沈君山在擔任政務委員時,馬英九任研考會主委,是俞國華內閣最年輕的閣員(馬英九當時39歲,沈君山57歲)。1989年六四前幾天,台北的學生聚集在國父紀念館響應支援。沈君山如此紀錄:馬邀我一齊參加,我們是到場的唯二閣員,抵達時群眾已經集合好,全場一致鼓掌歡迎,我聽了心頭當然也頗受用。散會後,我們一齊走出來,忽然一大群女學生圍衝過來,我還在驚愕,她們已紛紛地從我面前跑過,圍住了馬英九,原來是要他簽名。我沒有辦法,只有在旁邊等著,馬有點過意不去,就向學生介紹:「這位是沈政務委員,很有名的。」那些女學生翻起眼瞄了一下,相應不理,繼續爭著把簽名本塞遞到馬面前,馬來者不拒,在台灣六月中午的驕陽下,簽了二、三十分鐘,我在旁邊曬得滿臉油汗。好不容易,最後一個簽完了,一齊上車時,他還皮笑肉不笑,頑皮地問:「君公,還好吧?」

沈君山說馬平常謙虛認真,但對自己成為偶像,內心還是挺得意的。

 

沈君山和女人們

 

沈君山一生和不少有名的女人有過交往,總的來說,他似乎一直活在一種對愛情的浪漫憧憬之中,以至於他無法在家庭的瑣碎、簡單甚至平凡的生態中生活。也許他的條件過於優越,對於屋外尚未得到的女性無法完全地忘懷,而屋外的女性也沒有對充滿傳奇色彩的沈君山完全地忘懷。這樣,沈君山要被一個女人以家庭做為「牢房」(family as prison)的方式“馴化”(domesticated)就有很大的困難,其實這是不少男性共同的問題。沈君山的心常常飄浮出去,停留在一個不定的遠方,使他的妻子和女人們終於無法和他永恆地連結起來,而這是女性必須完成的的「使命」。

 

雖然沈君山看來有永遠熱鬧緊湊的生活,往來者也皆無白丁,但是他一生中獨居的日子很多,也就是說,沈君山其實是很寂寞的。在沈君山的心靈中,他永遠地思念著他在九歲時就故世的母親沈驪英,沈君山說起母親,總覺得在他心裡,母親還在中國的土地上育種。沈君山說:「我遺傳我母親很多因子,像我的聰明是打她那來的。」待沈君山父親續弦妻子陳品芝於民國三十三年一月病故,父親無法照料頑皮的沈君山,乃將他送去陝西武功西北農學院與沈君山六叔生活三年,一直到抗戰結束,沈君山才回到南京與父親聚合。沈君山中年回憶在武功的日子,說他當時是一個寂寞孤獨的小孩,每天的工作之一是放羊,後來沈君山曾自稱「陝西來的人」,沈君山和女性的關係以及和父親之間的情結,我們無法探就。

 

沈君山與沈妻

 

沈妻曾經出版一本自述心情的書《旅途冰涼》,其中這樣說:「誰是不朽,誰是愛?每逢時刻一到,他仍準得和鐘錶一般,或背部被扎一針似往外狂奔,可否望見那些連阡越陌的良田美地?一片片微颺似刺了繡的手絹兒,他卻舊帽遮顏,繞街兩圈般行色匆匆喃喃上帝請讓我戰勝自己,任何災難都還有留幾分慈悲在,『讓我屬你,你屬我』,誰是你?等待夏雨如赦,歲月如流,赦免我於病,於老。『睡吧,明天又滿滿高速公路。』彼此熟悉得不用再多看一眼,兩人在旅邸中各懷心思和疲憊睡去。千轍萬軌,路後仍然是路。這是什麼樣的愛?讓我們彼此原諒彼此,一切均將成俗成塵,為時光所掩蓋。」沈妻是台大中文系畢業的才女,這樣優美而清冷的詞句,頗有美國女詩人荻金蓀(Emily Dickinson)的風格,洩露出婚姻家庭生活中的夫與妻的“正常”情況。沈君山一直希望有一個像他父母一般的溫暖的家庭,但是他找不到能安撫他躁動靈魂的一個女性。和他最接近婚姻的紀政,與他後來娶的年輕女子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的妻子(即《旅途冰涼》的作者)之間的氣質及外形差異很大。因此,筆者認為沈君山的內心深處應該有一個從來沒有展現出來的世界。

 

2004年沈君山在二度中風以後住進台大醫院,聽護士說名模林志玲在大陸大連意外墜馬受傷,就住樓上。沈君山表示「能不能看她一下?」沒想到次日管家從新竹帶來一張林志玲的海報,貼在病房牆上。沈妻看見後不以為然說:「滿身掛了瓶瓶罐罐,牆上還貼林志玲,太不相稱了,顯得輕浮。」沈君山當時說話已模糊不清,卻辯稱:「現在整天都看些醜陋古怪的形象,包括鏡子裡的我,晚上瞄一眼林志玲,才不會做惡夢。」主治醫師是十分通達的人,聽了他的辯解,嘻嘻地說:「也對,對心理健康有益,我們就讓林志玲做中風小天使,掛在牆上無妨的。」沈君山說:「病房裡面醫生最大,有了他的御批,就萬事合法了。」沈妻莫可奈何。消息傳出後,探望的朋友們送花的少了,送林志玲海報的多了,結果住院2周,他就有13張林志玲海報,可以開林志玲海報特展了。

 

沈君山中風在醫院治療後,離開台北和管家住新竹清大宿舍,妻子為了照顧上學的孩子留在台北,沈君山每週回台北和兒子吃飯,他說:「這是一家兩治。她在台北工作,很忙,沒法照顧我,我很感謝她把孩子照顧得很好,我兒子也很獨立。」沈君山說,和兒子一起讀《奈米獵殺》,很愉快。


沈君山與小兒子合照



沈君山和三毛

 

三毛:「我不能說飛碟一定存在,但是我確實看見過『不明飛行物體』

 沈君山:「您的經驗,沒有強烈的證據。飛碟只是星光下一個美麗的故事吧?」

 三毛:「在撒哈拉沙漠裡。那是一個黃昏,大約六點鐘左右。當時我正在一個叫維亞西奈諾的小鎮上和荷西度蜜月。那個不明物體『來』的時候,我們並沒有發覺,它來得無聲無息。可是全鎮停電了,只好點上蠟燭。我們一直在屋裡枯坐到七、八點鐘,想到該出去走走,又發覺汽車發動不了。這個時候,我才抬頭看見天上有一個懸浮的球體不像一般人所說的碟形,而是個圓球狀的透明體,顏色介於白色和灰色之間。我們也看不清裡面是什麼,它很大,靜靜地懸在大約二十層樓高的地方。全鎮的人都圍著它看了四十五分鐘。它突然作一個直角式的飛行,一轉,就不見了。速度很快,但是沒有聲音。它離開之後,電也來了,汽車也可以發動了。」

 

天文物理學家沈君山很專心地聽完三毛的敘述,說:「我不懷疑三毛小姐所看見的現象。第一個想說的是:很可能三毛看到的是海市蜃樓!」

 

沈君山傾訴的結果是這樣的,三毛不但抓狂了,相信更能下定決心,決不會和這種男人共度寶貴的一生吧!

 

沈君山和紀政

 

沈君山和紀政以前曾有一段動人的戀情,後來沒結果。1999年沈君山中風,說:「我中風很嚴重,一度認為我什麼都做不了,很沮喪,剛住進台大醫院,有天我很寂寞,突然想打電話給紀政……我們多年沒聯絡了,沒想到她一聽到我中風,馬上趕來看我。」打電話的過程是這樣的,「喂,是紀政嗎?」「我就是,請問……?」「我是沈君山,我中風了!」「中風?真的?不要騙人。」「誰騙妳,報紙都登了,妳沒看報?」「我沒看報。為什麼要中風?」

後來沈君山因江澤民的關係,到大陸最有名的北京三一解放軍總醫院休養,沈君山住在南八科病房,文革時葉劍英、陳毅等都曾住過這兒。沈君山說:「從台大醫院到解放軍醫院,紀政常來陪我走路,陪我聊天、又大聲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把院方弄得很緊張,呵呵呵……我們把病房住院當假期。」在解放醫院沈君山的身體大有進展。紀政說:「第一次去看他,他問我:『妳是不是可以常來看我。』以前都是別人求他,他很少求別人,他會開口就表示他真的需要幫助,所以那時我就常去陪他走路。」

 

無緣戀情留友誼


沈君山說自己一生學術、工作順遂,台大畢業後,留美取得馬里蘭大學物理博士,然後拿到美國大學終身教職。受保釣運動影響,他開始關心台灣政治,回國成為革新派。沈君山雖然沒有在官場十分得意,但是社會形象的熱度不減。沈君山說「我當然也有遺憾,有許多事想得到而沒有得到。」他指的是那些沒得到的「愛情」,「其實愛情得到了就是失去,失去了也未必不能再得到。年輕時,我是『有花堪愛直需愛,莫待無花空愛枝。』現在,我是『有花堪折莫需折,案頭三日成枯枝,且留枝頭自然姿,飄落清溪留相思。』花留在那兒很美,折下放案頭三天就謝了;不折,花會落去,但也是可以很美。」


話說回來,如果沈君山能夠妻賢子孝,家庭和樂,他豈不是有著「完美人生」?那可能會遭天妒之。

 

結語

 

沈宗瀚和沈君山父子,在性情和喜好上,二人相似處似乎不那麼多,但是搭配起來,共同走過精彩人生,留給我們無限的回憶。他們從動亂的中國來,常常心裡想的,還是那個曾經烽火連天的祖國。他們一生盡心盡力,為我們同胞所做的貢獻,我們享受到的惠澤,可能自己並不明白。最主要的,他們父子二人一直保持著寬容喜樂的態度,筆者在閱讀他們的寫作中,還沒有看到有以尖刻言語批評他人的情形,而這在我們中國人台灣人的這十年來,已經是正常現象了。我想,如果沈氏父子的態度代表了中華文化的一個基本組成,我真心地認為我們中國人一定會走出自清末以來的漫長而曲折的困境,因為惟有愛與寬恕可以治療仇恨。

 

沈宗瀚和沈君山是幸福的,由兩件事,可以看出,第一件,沈君山在台大讀書時,得了很多橋牌、足球獎牌,沈宗瀚並不喜歡沈君山興趣太過廣泛,將這些獎牌置放於廁所。台大校長錢思亮(錢復的父親)來沈家吃飯,看見此事,後來胡適也聽說了,二人就勸沈宗瀚,獎牌的位置才得以離開廁所。第二件事,198011沈宗瀚住院,25日,沈君山白天忙於為國民黨輔選,晚上回到醫院中心診所陪伴父親睡覺,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沈君山餵父親吃藥,忽然,沈宗瀚臉上發紅,轉紫,瞬變蒼白,口中喃喃了一句:「笑笑,你真好……。」就過世了。沈君山回憶說:「我心中知道,我是他最深切的期望,而兒子並沒有能完全符合這個期望。」筆者說他們父子是幸福的,是一生親近相愛相依,到父親離世最後一刻,沈君山就陪伴在側,有多少父子可以有如此的際遇呢?而沈君山自省父親並不十分滿意他的表現,我認為沈宗瀚是滿意他的兒子的,「笑笑,你真好。」有幾個兒子在父親臨終前能夠聽見父親的讚許呢?


1970年沈宗瀚祖孫三代

—— 原载: 怡居雜誌
本站刊登日期: Monday, October 1, 2018
关键词: 沈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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