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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转型
从“一无所有”到“中国民主”
作者:夏明

美国总统肯尼迪曾对大学生们说过,“在自由社会,艺术不是武器;艺术家不是灵魂的工程师”。 在专制社会恰恰相反,国家逼使艺术成为政治武器,艺术家成为灵魂工程师。在专制国度里,艺术的高度政治化产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后果:首先,艺术家坚守独立创造空间的言行被解读为政治反叛;接着,国家政权对艺术家产生高度的不信任,政治猜疑和迫害真地把许多单纯的艺术家逼上逃离国家控制、甚至反抗的道路。由此,专制国家领导人更会疑神疑鬼,从任何单纯简单的艺术行为和作品中引申出许多颠覆政权的阴谋企图。专制政权与自由艺术形成了永恒的对抗。

摇滚乐恐怕是最具有反抗精神的艺术表现形式。它的主体通常是年轻的、具有强列反叛精神的先锋艺术家(如果你不喜欢他们,你也可以叫他们为“颓废艺术家,” 因为在主流结构的压制下,他们的痛苦呼喊通常只能以冷嘲热讽和玩世不恭的方式出现)。它的听(观)众主要是年轻人,尤其是在校大学生。它的内容往往是针对社会不自由、不民主和不公平进行的抨击。难怪,二十年前,崔健和他的摇滚歌曲成为中国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二十年后,一个叫“枪与玫瑰”(Gun & Roses)的美国摇滚乐队又成了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的靶子。2008年11月25日下午,在外交部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到中方对“枪与玫瑰”发行的《中国民主》专辑有何反应。外交部发言人说:“据我了解,很多人不喜欢这类音乐,因为它太嘈杂,噪音太大。”这位官方喉舌还断言,“未成熟的年轻人”才会对它有兴趣。顿时,中国官方媒体万枪齐发、在美瑰里找刺,指控美国的摇滚音乐家对中国无知、并以恶意来蓄意攻击中国。

美国诗人庞德(Ezra Pound, 1885-1972)给艺术家有如下的评价:“艺术家是我们人类的触角。但我们许多脑子不开窍的人永远都学不会去相信伟大的艺术家”。我现在就想与读者一起回忆二十年前崔建的歌曲,分析最新《中国民主》的歌词,让我们一起去感触一下艺术家敏感的触角早已体察到的东西。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刚开始,有人说,白日下的中国由“老邓”统治,夜幕下的中国由“小邓”统治。这里“老邓”自然是我们熟知的邓小平,而“小邓”则是活跃在港台的歌星邓丽君了。中国人在经历了“灵魂深处闹革命”和“大革文化命”的残酷岁月后,邓丽君的“卿卿我我、情话说不完”的小资情调给亿万受伤破碎或干涸枯竭的心灵带来了甘露 。难怪负责精神控制的另一位老邓—邓力群视“小邓”为洪水猛兽,与其他几位老朽一道蛊惑邓小平,掀起“反对精神污染运动”。我们知道,在胡耀邦和赵紫阳改革派的抵制下,“清污运动”后来不了了之。尽管“小邓”从未享受到在“春晚”上露脸的殊荣,但从此她的“粉丝”们却可以堂而皇之尽情享受她的靡靡之音。很快,倒是另外几位歌星将“小邓”边缘化了。台湾歌星赵传的“我很丑”一反“样板戏脸谱化”的老套路,让年轻人觉得很美很美;他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唱出了中国知识青年试图挣脱桎梏、却又无处可逃的窘境,也很快风靡校园。齐秦的“我是一支来自北方的狼”表达出有志青年(尤其是男性)内心深处的孤独不安、成功欲求、征服野性、和对未来的迷茫。每当夜幕降临,大学校园都可以听到男同学的“狼嚎”。但是八十年代最后证明是属于崔健的。他的一曲“一无所有”征服了千万少男少女,奠定了他成为那个年代最具有影响力的歌星的地位。最让那一代人难忘的是,在1989年的学生民主运动中,他到天安门广场为绝食的同学演唱《一无所有》,整个广场的学生与他产生共振,大家悲壮地同声唱道: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噢……你何时跟我走/噢……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噢……你何时跟我走/噢……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

崔健为此被称为“北京民主化运动之花”,他的歌曲时常在广场不断响起。当时民运的学生领袖吾尔开西后来回忆道:“中国大陆著名的歌手崔健最著名的歌是《一无所有》。正好这首歌和这四个字体现了我们的一种心情。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我们有过什么?我们没有过我们父母所有过的追求,我们也没有我们兄姐所拥有过的那些狂热的理想;那么我们所想要的是什么?耐克鞋。有充裕的时间和自己的女朋友去酒吧。有充裕的自由和平等去和别人谈一个问题。能够得到这个社会的尊重。”

吾尔开西的评论讲到了中国年轻知识分子的匮乏和渴求,而“一无所有”也点出了1989民主运动最大的悲剧:当时的知识分子是极度的苍白贫乏,除了民主的口号,他们没有任何资本向工人和农民求爱、并赢得他们的芳心和以身相许、追随到老。最后,知识分子没有取得民主的成功,他们失败了的理想主义还成了许多胆小怕事、老陈圆滑的工人和农民嘲笑的对象。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随着地走水流,中国的知识分子二十年后基本上得到了吾尔开西想要的一切,但工人和农民却在这二十年里为他们的作壁上观付出了高昂的代价。1989年民主化运动在中国的失败终究未能使工人和农民的政治权利和经济权益得到制度保障,而后随着权势利益集团疯狂地掠夺,他们越来越多地变成了“一无所有”;他们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了精英阶层(包括精英化的知识分子)总是在笑他们“一无所有”。

命运像是在跟知识分子和工人、农民玩跷跷板游戏;而且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道高高的坎。民众的不幸却正是专制统治者的福。中国社会民众各阶层内部的分裂与政治经济文化精英的团结恰好构成了过去二十年政权稳定的重要基础。当然,这一稳定还有赖于另一外部条件,那就是华尔街金融资本主义与中国新权威主义的结盟,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美国政要对中国人权和民主状况漠不关心和保持沉默。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枪与玫瑰”的《中国民主》专辑诞生了。

中国的御用宣传机器指控“枪与玫瑰”的音乐家根本不了解中国,他们对中国的批评完全是无端指责,并以此哗众取宠、达到“炒作”目的。海外有人试图把《中国民主》的歌词翻译为中文,但那所谓的“意译”完全没有把握作者的原意(当然,艺术作品会有不同的解读),甚至完全串改原意为己随心所用,因此,我决定把它翻译出来。如果我们细细品读《中国民主》的歌词,我们可以发现作者有四个层面的对话:首先,作为美国艺术家,罗斯(Axl Rose)针对美国政府和要人,谴责他们对中国的人权和民主事业漠然置之,只在自慰中寻得快乐。其次,作者谴责中国政府的铁腕统治,他用了“红烧肉” (Chinese Stew)来比喻深入骨子的红色专政,用“长城”来比喻顽固的封闭体系。然后,作者表示,由于法轮功镇压之类的暴政,“我们”失去了对中国的痴迷,要来参与和干预中国的人权和民主事业 (有一点早期传教士的精神,对此歌中也提及)。最后,作者寄希望于“某些人”,并乐观的表示,“我们拥有宝贵的时间”;而中国专制体系和它的美国支持者却走到了末路 。

为了准确理解歌词的原意,我们必须首先搞清楚作者所用的代词是指谁。在文中,“它”是指“中国民主”;“你们”是指“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政府和政经要人”;“他们”是指“中国政府”;“我们”是指“中国民主的支持者和抗争者”;“别人”是指谁?谁是别人?歌中有点模糊,我们可以猜测,它或指“中国人权运动,中国民主宪政运动”,或者是罗斯期盼的美国新的政府;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译文:中国民主

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们自己会明白/
它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们就把这事儿扔给别人

如果他们是传教士/也成了现今的有远见卓识者
深处中国的红烧肉里/看见我失去我的痴迷

我知道我是一个精典案例/看着我失去了好奇的面孔/都怪那法轮功
他们已经看到了尽头/它也不会等很久

不仅因为你们,还要有许多的仇恨/才能终结这种痴迷
尽管运用铁拳/他们得到的全部无非是统治一个国度
同时宝贵的时间是我们拥有的全部
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知道吗我自己会来打理
我说了它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现在正是好时候我去另找别人

因为它需要很多的时间/比你们用在自淫上费工夫
尽管运用你们的铁拳/他们得到的全部也只是忽悠一个国度
同时宝贵的时间是我们拥有的全部

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想你们自己会明白
它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所以你们现在可以从别人哪儿听到这事儿

你们以为你们已经把它深深地锁住/如果你们对他们施加惩罚他们就会丧命
它犹如走出囚牢到公园散步/现在你们把自己关进了地狱
当你们的长城开始崩溃时就怪你们自己
当他们伸出手臂寻求你们的帮助/你们自己也已无暇自顾。

在短短的四分钟里,艺术家勾勒出了中国政治的现状、点出了中国民主化的国际障碍、呼唤民主斗士,同时还看到了中国民主化的动力以及未来前景。显然,罗斯在歌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像我一样作乏味的政治学的背景和理论分析,但他却精确地反映了美国普通民众,尤其是青年对中国政治的判断和期盼。他反映的情绪比作品中的任何其他东西都重要,这对专制政权来说是最为要命的。而这种情绪不是孤立的。就在这首曲子发行前几天,美国政坛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充满理想主义和乐观主义的奥巴马当选为下任美国总统,而且他立誓要在“自由、民主、机会和希望”的价值理念上重建美国的领导地位,重建美国作为自由的灯塔的国际地位。与此同时,华尔街的金融资本主义遭受空前的危机,它与中共政权的互利联盟也难以维持。而在“中国民主”发行后的两周后,中国300多名知识分子和民主人权斗士以极大的勇气在北京发布了《零八宪章》。他们不再仅仅沉溺于自身的物质满足和追求狭隘小圈子的特权了,他们要为整个中华民族争权利、争自由、争民主。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现状、蝇营狗苟;他们要拥有更美好的明天。罗斯歌中呼唤的“某些人”(Somebody)都同时在美国和中国政治生态环境中出现了。

难道这只是历史的偶然巧合吗?难道我们不该认为,敏感的艺术家在《中国民主》中唱出了人类的普世价值和中国的未来走向吗?如果说二十年前,我们还很年轻,还只能顾影自怜地唱着“一无所有”,今天,我们有了“中国民主”,我们有了《零八宪章》。如果说,“一无所有”在1989年唱出的更多的是失落和反叛,期盼更多的是自我满足和实现;“中国民主”更多地在进行自我反省和寻求超越,它定会在2009年激发出希望和献身。我们不再年轻幼稚,我们不再一无所有;最重要的是我们与历史的胜利者为伍,最宝贵的是我们拥有时间。 

 
[本文参考了以下文章的解读:“The Musical Talmud: Chinese Democracy”, posted by Lee on Dec. 16th, 2008, at <http://www.overthinkingit.com/2008/12/16/the-musical-talmud-chinese-democracy/>。特此致谢。]


附歌词原文:Chinese Democracy
It don’t really matter/You’re gonna find out for yourself
No it don’t really matter/You’re gonna leave this thing to somebody else
If they were missionaries/Real time visionaries
Sitting in a Chinese stew/To view my dis-infatuation

I know that I’m a classic case/Watch my disenchanted face
Blame it on the Falun Gong/They’ve seen the end and it can’t hold on now

‘Cause it would take a lot more hate than you/To end the fascination
Even with an iron fist/All they got to rule the nation
When all I’ve got is precious time
It don’t really matter/Guess I’ll keep it to myself
Said it don’t really matter/It’s time I look around for somebody else
‘Cause it would take a lot more time than you/Have got for masturbation
Even with your iron fist/All they got to fool the nation
When all I got is precious time
It don’t really matter/I guess you’ll find out for yourself
No it don’t really matter/So you can hear it now from somebody else

You think you got it all locked up inside/And if you beat ‘em enough they’ll die
It’s like a walk in the park from a cell
And now you’re keeping your own kind in hell
When your great wall rocks blame yourself
While their arms reach up for your help/And you’re out of time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 Wednesday, January 7, 2009
专栏作家: 夏明 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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