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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康最后的日子里
作者:傅朝阳

 

 

我很幸运的守护着王康,陪他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学到了,在我以前的人生中,许多完全没有涉及过的最丰富的内容。

 

大事记:2020

412号,由休斯顿飞回华盛顿。

416号,受洗成为基督徒。

420号,为父母扫墓。

515号,承接美国国旗,成为美国的精神公民。

527号,早上4:20,离开这个世界,去到天国。

 

只要听过王康的讲座或者看过他的文章的人,都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大脑就是一部百科全书,他有超强的记忆力和完美的综合能力,他所说的话,全部都是无比宏大,知识面极广,而且内容极其丰富和准确的。

 

王康说过,他读了万卷书,涉及了几千年的中外历史,各种哲学思想,宗教以及人文伦理。他花了毕生的精力,融化升华,把这些精髓,最后在脑海里变成了一本书。

 

后面的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能清楚的感觉到,他最后惊奇的发现,他脑海里的这本书和圣经非常相似。

 

原来上帝早在几千年前,或者是在创造人类的时候,就已经把人类所需要的所有的精神粮食,用圣经的方式,告诉了世人。只是人们不知道,或者不接受这些真理,才造成了人类社会的一片混乱,愚昧,残暴,以及悲哀。

 

他本来想通过东西方文明的对话,也就是儒家和基督教的对话,来阐述他的观点。但是,他没有时间了。他只能用受洗这种既简单又明确的方式,告诉世人,他真的接受了,上帝是人类肉体和精神的创造者,而且所给予的都是最完美的。只要大家跟着上帝的意志,去做人去行事,那么世界大同,人类的文明幸福,是可以得到的。

 

王康受洗,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一生的总结。

 


(王康受洗成为基督徒)

 

圣经所宣扬的普世价值观,除了需要人们从内心真正的接受,自觉的以行动来实践以外,还需要有一套社会体制来保障。让人们有办法有能力,制裁那些心怀不轨,特别是掌握了权力胡作非为的人。因此,以普世价值为基础,建立一套高于所有人的法制体系,就成为了必须。道德和法制相辅相成,一个良性运作的社会才能建立。而美国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家。

 

虽然目前世界上有很多种不同的社会体制,都各有长短,美国也不完美。但比较之下,美国的社会体制,是目前世界上最不坏的模式,是最适合人的生存发展的。

 

王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表达了想成为美国公民的愿望,是想发出一个信息,人类要想美满幸福,应该选择美国这样的发展方向。

 


(窗外飘扬的,是在美国国会大厦上飘扬过的美国国旗,并在这面旗帜下,王康宣誓成为美国的精神公民)

 

王康作为一个社会人物,他是顶天立地的。他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艰难困苦,从不屈服。但是作为一个肉体的生命,他又是那样的柔软稚嫩,纯真温情。

 

不管他走到哪里,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父母和儿子的相片,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他竭尽全力,拼命都要回华盛顿,也是为了要在生前给父母扫墓。

他说,如果不能到父母坟前拜祭,那我就是天理不容的不孝子孙。由于身体的极度衰弱,回华盛顿没两天,就被送到了医院急救室。为了尽快的完成他的心愿,在他出院的第2天,天气很冷,外面还有大风,朋友们把他包裹在睡袋里面,搬上轮椅,由众人抬上车,一路小心开车,来到墓园。在父母面前,他说了好多的话,表达了无限的思念。还由朋友代他,为父母行了大礼。最后他闭上双眼,静静的享受躺在父母怀里的温暖。

 

 

 


 

从休斯顿回来,他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睡这里好吗?他指着床边的沙发。我说好,他就放心的闭上了眼睛。一个半月中,每天的24小时,我也有坚持不了的时候。只要我一离开,他就像婴儿离开母亲一样,焦躁不安,谁来他都不要,甚至说出不想活的话。但当我握着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时,他那个甜甜的微笑,实在让人不忍心再离开他半步。

 

一天晚上,他精神变得很好,他拉拉我的花外衫说:我要穿。我马上脱下来给他穿上。他想想又说,你去把我的灰色的呢子长大衣拿来。我从箱子里找出来。那件长大衣很厚,这个天穿应该是太热了,但他要我给他穿上。然后又叫我去拿一件红色的外套来,要我再给他穿在外面。可惜套不进去,只好脱了换这一件红的。穿好以后他说:我是大王,一千年前我就是大王了。我和另外两个朋友,愣愣的站在那里,以为他犯糊涂了。他看我们没有反应,叹了一口气说:嗨,东方人不懂幽默。原来他是想制造一点开心的气氛,让我们不要那么沉闷。

 

 

王康的一生颠沛流离,被通缉的时候到处躲藏,时时找不到避风雨的屋檐,找不到能充饥的食物。每次陷入绝境,都是朋友不惧危险,肝胆相照。在创作巨幅抗战画卷《浩气长流》的时候,为了能保持独立客观的,尊重历史事实的立场,他的团队拒绝了任何官方的资助,全靠民间朋友的力量,完成了举世无双的千米画作。在国内得不到展出的许可,又靠朋友的力量,办成了在台湾和美国的巡徊画展。他没有职业,没有收入,甚至没有一个属于他的家,但他努力不懈,所做的宏大项目数不胜数。每一件事情,他靠的都是朋友的鼎力相助。所以,在他的心里,朋友就是他全部的财富。他对朋友的珍惜,是我们常人难以理解的。

 

一天早上,他让我拿纸拿笔来,他想写点什么,可是已经力不从心了,只能是他说我记。

 

家宴家宴,高朋高朋

 

2020-4-25 星期六

 

名单(略)

 

牛尾番茄枸杞汤,烧白,豪油炒元贝,粉蒸排骨,回锅肉,麻婆豆腐,凉拌三丝,折耳根,狮子头菜心,金钩瓜条,土豆丝。

 

两瓶葡萄酒,一箱啤酒,12根香蕉,葡萄,冰淇淋一盒,鲜花两把。

 

原来他准备宴请朋友。

 

由于新冠病毒疫情严重,他的免疫力又等于零,朋友们都怕给他带去病毒,几乎不敢来看他。就算个别的朋友来了,也都是只待很短的时间,没有人在这里留餐。

 

当知道有朋友准备远道来看他的时候,他异常兴奋,不顾疫情规定,坚持一定留客人共进午餐。所以就有了一大早的那一幕。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一辈子呼风唤雨,只干大事的他,脑子里还装有菜谱。

 

说好了星期六来的,可朋友们提前两天到了。虽然来不及准备家宴,但朋友们自己带来了韭菜肉馅和揉好的面团,还带来了压饺子皮的机器,大家一起包饺子,好不热闹。

 

由于癌细胞转移到脊椎骨,压迫脊髓,他胸椎以下已全部瘫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看着这些至亲至爱,他再也躺不下去了。一定要坐上轮椅,和大家共进午餐。大家七手八脚又小心翼翼的把他抬到轮椅上,推到餐桌前。当时他已经不能吃东西,喝水都很困难了。他还是举杯喝了一点儿酒,吃了半个饺子的馅儿。整个过程中,他说话不多,但情绪却跟着朋友们的谈论起伏,时而微笑,时而流泪,竭尽全力坚持了大约一个小时 。这就是他人生最后的一次和朋友聚餐。

 


(王康最后一次和朋友聚餐)

 

王康回到华盛顿,就进入了临终关怀系统。每周有护士来做检查,按病情给出治疗方案。详细告诉我们护理的方法和重点。并且给了我们一个指导的小册子,上面把病人最后阶段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强调最重要的原则就是,让病人没有痛苦,在最舒服的状态下,自然的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步。如果有什么情况发生,随时打电话护士就来,还告诉我们,不要担心电话打多了。



除了有护士紧密跟踪以外,还有社工帮助解决生活,保险,社会服务等方面的问题。有需要还可以派护理人员上门帮忙洗澡,身体活动,换药等等。

 

根据病人的宗教信仰,专门派有思想指导,对于王康,就派了基督教的神职人员,帮助舒缓情绪,用平常心自然的迎接,灵魂的下一段旅程。

 

在中国大陆,由于缺乏临终关怀这样的概念,对于治疗方法用尽,没有任何好转可能,而病人又极度痛苦的状态下,过度使用医疗手段的情况很普遍。有亲朋好友在这种意识下,也要求输液和输蛋白等等。临终关怀中心给出的答案非常坚定,绝不做这样的事情,因为这样会增加病人的痛苦,是极不人道且毫无意义的。

 

要想延长康哥的生命,此时真正有效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人间大爱。我自告奋勇,不请自来照顾康哥,想得最多的也是这一点。

 



 

王康是我48年前的老师,也是当时许多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我敬佩他,崇拜他。当得知他流亡海外,并得了晚期癌症的时候,我心急如焚,真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帮他延长一天的生命。上帝看到了我的诚心,帮我安排了机会。在守护和陪伴他的这一段日子里,我用尽了所有的方法,让他感觉到,活着是多么的美好,加油!努力!他的微笑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常常也在梦里。每逢有客人来,他总要说这句话,没有朝阳,我活不到今天。康哥的最后这一段路,是走的宁静安详,也充满快乐的。这一段日子,我也同样感受到了爱的温暖,我是幸福的。感谢上帝,也感谢康哥。

 


 

 



 

此时此刻,我知道,一群美丽的天使,已经把康哥带回了故乡。在拜见了亲朋好友以后,康哥将去到幸福的的天国,和上帝在一起了。

 
 

 

祝愿康哥,一路走好!

 

2020-6-7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 Monday, June 15, 2020
关键词: 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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