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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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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11:文明的命運
—— 五文連刊
作者:陈奎德

  

  
 今天,九月十一日,是2001年震撼世界的9. 11事件19周年。面對這一歷史性時刻,筆者曾寫了一系列反思和瞻望。雖事過境遷,似仍未過時。有的預言甚至不幸或有幸而言中。茲擇其五文,未加修改,刊布于此,以紀念這一攸關人類命運的歷史事件,以悼念在9. 11中喪失的那些美麗的生命。

 
 
 
 
人類文明的警鐘

 

      人類歷史上,曾經有過一些燦爛的文明,它們是經過多少世代,歷經千辛萬苦點滴積累,才達到輝煌繁榮之頂點。人們熟知的瑪雅文明、巴比倫文明、古希臘文明、古羅馬文明,......其奪目之光,常常使後人歎爲觀止。然而,它們現在在哪裏呢?

      它們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這些被精心呵護的人類文明精萃,或毀于天災,或滅于人禍;在倏忽之間,化爲烏有;因一記重創,而夷爲廢墟。其建設是何其艱辛、漫長,其毀滅是何其容易、迅速!

      不難看出,文明的建成與文明的毀滅是極端不對稱的。事實上,所有文明都是脆弱的。無論多麽輝煌壯麗看起來垂之永久的文明,都可能一朝崩塌,無影無綜。

      文明的這一本性,在2001911日,通過世界金融之都紐約世貿中心的瞬間灰飛煙滅,以極強的震撼力赫然凸顯了出來,轟然宣示于全世界。

      文明人類在顫抖,現代人類文明在經受一場嚴峻的考驗。

      「九一一」悲劇將成爲歷史的轉捩點。因美國的反應方式不同,當前也相應面臨著三種攸關人類命運的不同前景:

      1. 曠日持久的「聖戰」; 2. 美國退回孤立主義傳統 3. 美國與絕大多數文明國家聯手,同時也利用聯合國的既有機制,利用北約的既有機構,制定缜密可行的反恐怖主義聯盟與條約、規則,步步爲營,蠶食進而消滅主要的恐怖主義組織。

      第一條路,對穆斯林極端主義派別開展大規模「聖戰」,正如當年的十字軍東征一樣。在美國目前群情激憤之下,這是容易做到的。但同時,它也必定是通向巨大災難之路,而且也是賓.拉登之流求之不得的結果。實際上,這次恐怖襲擊的一個主要目的,就是爲了挑起伊斯蘭教國家與西方(基督教)國家特別是與美國的仇恨戰火,發動一場世界規模的「聖戰」。倘如此,則冤冤相報,曠日持久,現代文明將步入自我毀滅的深淵。

      第二條路,撒手世界事務,退回孤立主義:「拜托,我們美國不想管你們歐亞大陸的閑事了,不想當世界憲兵了。吃力不討好,惹來橫禍連天。還是各人自掃門前雪爲妙,你們好自爲之吧!」這一想法雖然符合一部份共和黨極右派的心願,但天時不對,行不通。恐怕美國已經不可能收縮回美洲了,她已經沒有退路。美國這個世界警察恐怕是當定了,非當不可。值此全球化時代,世界各地的利益已經與美國利益息息相關了。況且,過去幾十年,千絲萬縷,恩怨已結,無法擺脫干系了。克林頓曾憚精竭慮,極力撮合中東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和解,雖難于達成最終目標,但巴以雙方之間敵意的淡化是顯而易見的,克氏其心可憫,其志可佩,其努力的成效有目共睹。但當美國新政府從中間調解人的角色抽身出來,不管中東「閑事」了之後,該地區戰火愈演愈烈,仇恨越結越深,不可收拾。而這次「九一一」慘劇與此顯然並不是毫無關聯的。因此,孤立主義顯然並非解救之道。

      第三條路,是最不容易立竿見影獲至成效之路。它執行起來是相當艱難、無趣、漫長且缺乏刺激性,但在筆者看來,卻是唯一可行之道。除了聯手各國和聯合國鏟除恐怖主義外,更重要的,是治本,是在在政治經濟外交等各個層面努力化解全球的政治、宗教、文化的熱點糾紛,從源頭上鏟除仇恨之根,掏乾恐怖主義的精神情緒水庫。

      實質上,這也就是重建世界新秩序的問題。美國,作爲現代人類文明的精神堡壘,責無旁貸。值此艱困的時刻,美國需要更加吸取自身歷史傳統中廣納百川的文化胸懷,需要更加堅守自身自由的根基,象在珍珠港之後的全國奮起一樣,在「九一一」的挑戰之後,用文化間溝通和包容的大智慧,用堅韌不拔的耐心,用無堅不摧的愛心,奮起迎戰,在地球上豎起更高的精神雙子塔。

 
 

               “後 9.11 時代”和中國面臨的選擇

     

   


      未來的歷史書上,“   9.11”事件——公元2001911日美國紐約與華盛頓遭受到慘重恐怖襲擊的事件,將成爲一個斷代的歷史界標。“9.11”之前,是一幅世界歷史圖景,“9.11”之後,世界變了,“後9.11時代”出現了。

      雖然,由于時間太短,距離太近,我們還不可能准確描繪出“後9.11時代”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全景圖,但其正在逐步浮現的基本輪廓還是不難窺見的。

      首先,9.11簡化了世界的政治版圖,把過去細致微妙的國際上的合縱連橫的複雜格局,在“後9.11時代”,將被黑白兩色的最大分界——文明與野蠻來劃界,美國總統布什在對國會的演說中明確把這次恐怖事件稱爲“對文明的攻擊”,這一定義將引起各國特別是美國的政策調整。

      9.11事件的政治外交後果,主要表現在如下三方面。

      首先,美國將修改布什政府上台後外交政策的“單邊主義”色彩,將以反恐怖主義作爲其重心。由于恐怖主義是國際性的,則反恐怖主義也必然需要國際性的聯手,因此華盛頓必定聯合世界主要國家來合作,盡最大可能擴大美國的交往或聯盟的範圍,尋求大家的共同利益基地——反恐怖主義。用中國人熟知的語言,就是“結成最廣泛的統一戰線”,以求攜手合作,鏟除恐怖主義。因此,一個反恐怖主義的國際聯盟的出現是可以預期的。

      其次,9.11將重畫世界地緣政治地圖。在一段時間內,東亞將不複是美國的戰略重心,而由中東、中亞、波斯灣和印度洋等地區取而代之。應當承認,後面這些地區是全球恐怖主義滋生的溫床和繁殖的土壤。源泉未靖,天下不甯。而這些地方複雜的歷史恩怨和糾葛,不是短期的努力就能奏效的。因此,美國總統反複呼籲美國人要有耐心,就表明了該鬥爭的長期性、複雜性和艱巨性。

      第三,如果美國有遠見,勢將從事治本的工作,即致力于建立一個更加公道更加合理具有某種制衡機制的國際秩序。爲此,必然花更大的力量去了解其他文明,其他種族,其他宗教,建立交流、溝通、談判、協作乃至資源共享利益均沾的國際機構和秩序,重視聯合國以及這些機構在援助窮國和弱國方面的作用,利用各種國際機制,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層面化解全球的政治、宗教、文化的熱點糾紛,從源頭上預防或削弱仇恨之根,掏幹恐怖主義賴以滋生的仇恨情緒的水庫,澆灌培育宗教寬容文明溝通精神的土壤。

      無疑,除了政經措施和平衡機制外,知識分子、大衆傳媒的啓蒙交流工作至關重要。賓.拉登之類狂熱的原教旨主義煽動家之所以能掀起如此巨大的仇恨和恐怖,主要是全面平衡的信息沒有能傳到當地伊斯蘭公衆的耳中。聽來荒謬的是,在當今這個所謂“信息時代”,我們最大的問題和至深的危險竟然是,世界大部人口的地區,大衆被剝奪了(對于全面客觀信息的)“知的權利”,而這造成了這個世界最重要的亂源之一。

      一個新的世界格局正在誕生,北京如何應對,顯然,攸關中國人在一段時期內的基本利益。我們注意到,北京較爲迅速的反應,尚未偏離文明大道,應予肯定。當然,無庸諱言,其反應帶有明顯的功利主義性質,從它與北京日常的對內宣傳教育的口徑不同即可看出。這就是中共一貫的所謂“內外有別”,以一方面對外與國際同調以換取外交上的好處,另一方面對內仍然控制本國公民的信息獲取並宣傳“反霸”。

      無疑,這次北京所以如此反應,是直覺到“9.11事件”是北京的一個重要歷史機遇,必須及時抓住。它有助于北京擺脫外交上的孤立局面或對美關系不確定局面,擺脫作爲美國主要潛在對手之地位。如前所述,由于美國第一戰略目標的改變,東亞將不複是美國的戰略重心,北京自認可以緩解美國對自己的壓力。當然,它還有一個更現實的用意,即借國際反恐怖浪潮,把新疆獨立運動描繪成恐怖主義,以合法化自己對“疆獨”運動的鎮壓,並顯示在反恐怖主義方面自己與國際社會有共同利益。另外一個可推測的原因是,由于面臨權力交接,目前北京上層正暗鬥洶湧,而對美國聯手反恐怖呼籲的迅速正面回應,表明希望進入國際社會的開明一方希望以聲援文明的方式,占領道義高地,陷對手于恐怖主義同情者的不義之境。

      此外,人們在“9.11”事件的激情中,可能忽略了中國的一項重要發展,即在91718日大陸與台灣已原則上加入了世貿組織WTO(只待幾次最後投票了,應無問題)。中國此時在經濟上全面融入國際體系,與世界上建立反恐怖主義的國際聯盟的呼喚的幾乎同時發生,應當說是一個相當巧合的歷史契機,即,中國全面進入人類主流文明的歷史契機。美國已強調指出,各國或者是站在恐怖主義一邊,或者是站在反恐怖主義的文明一邊,必須作出選擇。而中國,目前正面臨這一選邊的抉擇。“9.11事件”的發生,使北京無法回避,必須鮮明選邊站隊。是站在文明一邊,還是野蠻一邊?目前,北京當局的選擇是反恐怖主義。這是正確的一步。但恐怕接下來的事情才更爲實質,即,不能停留在口頭支持上,必須拿出行動,必須在體制上,法律上,實際的政府行爲上,真正實施文明化的改革。北京是否有此決心呢?起碼在目前還看不出來。而且,鑒于中國的一些中文網上在9.11後出現了不少幸災樂禍的言論以及喪心病狂的對恐怖主義的歡呼,鑒于北京過去與塔利班政權的暧昧關系,因此,國際社會對中國官方態度的真誠度還是有疑慮的,故並沒有熱烈的回應,基本抱持著一種走著瞧的態度。

      中國當局如果真想加入國際文明社會,目前確實是一個絕好的契機。但是,如果不是真心實意地想站在文明和民主自由一邊,而是唯恐真正那樣做將危及自身權力,從而只是乘人之危,機會主義地撈取政治外交上的好處,在國內政治上一仍其舊,我行我素,仍然不放棄國家恐怖主義。倘若如此行事,也許會得逞于一時,但從長程歷史來看,將導自己也導中國入萬劫不的深淵。機會就在眼前,中南海諸公,爲自己計,爲國家計,請你們三思而行。 

 


   

   美國言論自由是神話嗎?

     

      一位朋友,最近引用ABC新聞網晚間談話節目“政治不正確”(Politically Incorrect)的主持人馬赫爾(Bill Maher)的遭遇,試圖證明“美國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自由”。

      朋友所指的事情概況如下:917日,「在談論九一一的恐怖主義者時,馬赫爾請來的嘉賓,來自代表大企業利益的美國企業協會的一位保守派人士迪蘇薩,他對布希將劫機者稱爲“懦夫”大不以爲然。他說:“瞧瞧他們幹的事!這些人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沒有一個人退縮。他們全都把自己在鋼筋水泥上撞得粉身碎骨。他們是戰士!”馬赫爾乘興接過話來說:“我們才是懦夫。躲在3000公裏外向人家發射導彈,這叫懦夫。而自己在飛機裏一起撞在大樓上,玉石俱焚,這不是懦夫的行爲。」

      這位朋友評論說:「馬赫爾沒想到,美國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自由。美國的政治常識是,每遇此類國家危機,一貫對外強硬的共和黨保守派,可以信口開河。因此,馬赫爾的保守主義客人說了幾句對自己的敵人有敬意的話,沒人會大作文章。但從左翼的好萊塢自由陣營中出身的馬赫爾就不同了。他此話一出,引來的抗議先不說,兩家大公司美國運通和西爾斯(Sears)投資公司立即撤了對他的節目的贊助,他本人不得不跑到電視上解釋、道歉。」

      由以上事實,他引出的結論是,美國的言論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自由。

      我不知道作者替馬赫爾「想像的」那種言論自由是怎樣的,但我的確知道,此事並未違反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所規定的言論自由,並未違反國際公認的的言論自由准則。上述言論自由的核心是政府不得因言論而治罪,不得立法限制言論等。因此,它針對的主體是政府(包括立法、行政與司法),而且也只有政府才可能以言治罪,或用政權力量幹預或壓制言論的發表。

      爲更清楚地說明這點,我們不妨來考察一下上述故事,就言論自由是否已經破産這一角度,看看馬赫爾發表言論後的遭遇。

      第一,是「引來抗議」。這顯然不是違反言論自由,相反,是實行言論自由,因爲「抗議」也是言論。

      第二,是「運通和西爾斯投資公司立即撤了對他的節目的贊助」。這顯然不是「政府因言治罪」,不是「立法限制言論」。至于兩公司的行爲,則屬于公民(或法人)對自己財産的自由處置的憲法權利,任何人不得幹預。衆所周知,公司贊助是自願行爲,如果我喜歡你(新聞機構也好,其他人或機構也好)的言行,自然我願意出錢支援你;倘若我反對你的言行,我幹嗎要出錢?天經地義,人性使然。誰願意自己花錢買罪受?你自己高興說什麽去說好了。你有你說(我不喜歡聽的話)的自由,我有我另行處置我的錢的自由,各行各路,兩不相犯。「道不同,不相爲謀」是也。

      第三,「他本人到電視上解釋、道歉」,沒有任何消息和證據顯示,政府當局向他施加了壓力要他道歉(否則,作爲新聞好題材,早就炒得沸沸揚揚了)。因此,可以判斷這是在他評估了自身的利益或反省了自己言論的正誤後所作的言論調整。我想,任何人都不難理解,有一個長期得到資助的「政治不正確」的侃大山陣地,畢竟是很過瘾的事。因此,去「解釋、道歉」一下,無傷大雅。況且,這是他評估後自願選擇的「解釋、道歉」言論,這一自由權利也應當得到尊重。

      有鑒于此,可以看出,雖然在任何危機與戰爭時期,民主國家在自由與安全的平衡點都要向安全的方向有所移動,但上述事實表明,目前的移動並未傷害到美國立國的根基,並未損害到基本自由。

      至于劫機者是否可被稱爲「懦夫」,「政治正確」在美國政治生活中的涵義,也是大有可議的,請容我下回分解。

     

   

   自由與安全:如何平衡?

     

       911事件,對美國生活方式的影響,莫過于自由與安全平衡點的移動了。美國立國賴以支撐、美國制度引以自豪的最基本的價值 -- 自由,受到了嚴重挑戰。過去人們的口頭禅:“Freedom is not free 自由並不是無代價的”,它的涵義,它的刻骨銘心的刺痛,只有在今天,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切身地爲自由人類所感知到了。

        是的,美國人爲他們的自由付出了代價,而且是如此慘重的代價!他們不能不加重安全的砝碼,政府不能不把自由與安全的平衡點向安全的方向有所移動。

      最近,美國聯邦政府出台了一系列保護國民安全的新措施,除了衆所周知的聯邦當局將在近三年內接管所有機場的安全檢查,檢查的措施嚴苛且複雜,費時費錢費力;而各大航空公司亦各自采行了各種安全自衛措施。另外,一些更容易導致爭論的措施是,行政當局已經在計劃設立軍事法庭以審判那些被控爲恐怖分子的外國人,並准備追蹤以及訊問最近幾年數千名遷來美國的移民,特別是來自中東國家的移民;並且,有關部門將被授權監聽被聯邦拘押的移民同他們的律師的對話

      此外,有鑒于越南戰爭時期的教訓,政府對戰地新聞的采訪采取了某些限制措施,同時由于政府機構美國之音執意播出對塔利班頭目奧瑪爾的專訪,白宮對美國之音的行政主管作了處罰決定。加上,由于某種戰時氣氛,由于全美甚至全球主流輿論對911恐怖攻擊的深惡痛絕和群孰憤,因此,有些同情恐怖分子的意見容易激起衆怒,甚至導致輿論鳴鼓而攻之。這確實引發了美國的言論自由是否已經蕩然無存的大辯論。

      迄今爲止,白宮確信公衆是贊成他們的上述新措施的。然而,倘若戰事一久,民怨漸起,抗議蜂起,一系列“越戰效應”逐漸出現時,美國政府將如何因應?美國制度自由的底線何在?哪些原則是可以因勢變通的?而哪些原則又是在任何時候—即使在戰時—都不能侵犯的?

      目前引發爭論最大的,就是用軍事法庭來審判被控爲恐怖分子的外國人的問題以及新聞自由問題了。

      對于前者,老布什政府時期的總檢察長引用1988年洛克比喪生270人大空難的案例,指出當時的兩個利比亞恐怖分子嫌犯由于接受的是蘇格蘭民事法庭審判,全程適用的是蘇格蘭法律,結果只有一人被判罪,當時此案判決結果下來後,令許多執法人員深感挫折與沮喪。他以此作爲依據,爲軍事法庭審判(外國)恐怖分子嫌犯作了辯護。這裏的問題是,引入軍事審判這項變通是否損害了司法獨立(作爲一項基本原則,司法獨立是否也體現在軍事審判中)?把恐怖分子嫌犯送上軍事法庭是否有法理依據?

      關于美國新聞自由的境況,目前仍在激烈爭論之中,鑒于情況還在繼續變化,目前下結論爲時過早。但是有一點需要強調,言論是否自由的基本對象是針對政府,是看政府是否以言治罪,鉗制言論,是看立法部門是否立法限制言論。一時特殊情勢 造成的壓倒性輿論傾向,只要上述基本的兩條原則未被侵犯,一定會有相對峙的輿論來與之兢爭抗衡,從而達到動態平衡的。事實上,目前的爭論本身就說明平衡的力量仍然是在起作用的。因此,筆者並不預期一個所謂新“麥卡錫時代”即將降臨。

      在這裏,美國的法治(特別是其獨立的司法)以及社會的平衡機制將凸顯其不可替代的功能。可以預言,值此艱難時世,在往下的發展中,它們將更加凸顯出其中流砥柱的卓越作用。

      而中國人在在考察這一特殊的歷史過程中,無疑將獲得相當重要的新鮮啓示。

 
 

     

   文明的自我拯救

 

   反文明的兩個象征

 

      在現代世界,如此清晰地把文明與野蠻一劈爲二的象征,莫過于多事之秋九月裏的兩個很接近的日子: 9.9”,“9.11”。

      這是反文明的兩個象征符號。

      9.9”,是30年前毛澤東撒手入(地)獄之日。此人,可謂集野蠻、獨裁、冷血、反智、倒退、反現代、反西方、反文明之大成,因爲他當政,或直接殺戮,或實施迫害,或政策失敗,七千萬余人死于非命。

      9.11”,是五年前以本.拉登爲首的恐怖組織以四架民航客機爲超級炸彈,炸毀世貿中心、撞擊五角大樓,悍然轟擊世界文明重心,殺害3000無辜生命之日。這一事件,以駭人聽聞的方式在世界範圍內預演了人類文明毀滅的可能圖景。

      9.9”和“9.11”, 標志著野蠻向文明的反攻,標志著文明退化、世界野蠻化的空前危險。

      毛澤東,曾宣稱爲世界革命不怕讓中國“死三億人”,曾大言不慚曰 “秦始皇算什麽?他只坑了460個儒,我們坑了46千個儒,”曾聲明“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曾宣判“知識越多越反動”,曾公然宣布自己是要施行“愚民主義”的“秦始皇”,並自命“和尚打傘,無法無天”。

      .拉登, 則聲稱要對西方文明發動一場“聖戰”,他認爲西方文明已經變成“人類歷史上最壞、最糟的文化”;他要美國皈依伊斯蘭教、廢棄自己的憲法、關閉銀行。在拉登的世界裏,全球性的衝突是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間,他號召每個穆斯林要仇恨美國人、猶太人和基督徒。他毫不憐惜臉不變色地殺害無數無辜的婦女兒童來達致自己狂熱的宗教目標。

      一個是國家恐怖主義的大師,一個是非政府恐怖主義的高手。反文明的野蠻之子,雙峰並峙,令希特勒和斯大林亦瞠乎其後。

  

   文明的易脆性

 

      兩個反文明罪魁,分別在上世紀與本世紀初的一時得手,這一事實,提示了精致文明的一個重要特征:易脆性。成熟的文明猶如精雕細刻巧奪天工的瓷器,需精心呵護,不得稍有失手。否則,其千嬌百媚,頃刻之間,就毀于一旦。的確,如人們所見,歷史上有一些高度發達的文明,的確是易脆品。無論其何等輝煌壯麗、鬼斧神工、美侖美奂不可方物,都有可能轉眼間被蠻荒力量一掃而空,消逝于歷史的煙塵之中。

      讓我們來看看如下這些觸目驚心的事實:

      在古希臘,伯羅奔尼撒之戰,軍國主義的斯巴達城邦擊敗了民主繁榮深邃瑰奇的雅典文明,戰爭使斯巴達稱霸全希臘,使其寡頭政制得以推行,各希臘城邦的民主勢力遭到迫害,璀璨奪目的古希臘文明從此喪失元氣,走向衰亡。于是,希臘哲學、希臘悲劇、希臘史學、希臘雕塑…. 成爲雅典戰敗的殉葬品,化爲人類文明的千古絕響。

 

在古羅馬,奢侈繁華的羅馬文明,在395年分裂爲東羅馬帝國和西羅馬帝國兩部之後,逐步衰落,致蠻族入侵:哥特人占領羅馬,匈奴王阿提拉進兵意大利,之後,汪達爾人再陷羅馬城。先後建立起西哥特王國、汪達爾-阿蘭王國、勃艮第王國和東哥德王國等蠻族國家。而日耳曼的部落也手持斧頭和劍來徒步作戰,他們是凶猛的狂野的士兵,烏合之衆,漫無紀律。4769月,日耳曼人入侵羅馬,其雇傭兵首領奧多亞克廢黜最後一位君主羅慕盧斯•奧古斯圖盧斯,西羅馬帝國宣告滅亡,黑暗時代降臨,數代繁華羅馬城,墮入幾個世紀的蠻荒。

      在遠東遠古,秦王贏政掃滅六國,結束了中國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鳴的燦爛文明。秦皇采納李斯建議,實施文化滅絕和愚民政策,下達焚書令:非秦史書皆燒之,民間不許收藏。如有違令不燒者,臉上刺字,罰作苦役,此令既出,到處是焚書的濃煙烈火,中國歷史典籍遭到了空前的浩劫。之後,秦始皇又逮捕了一批儒生,親筆圈定了其中的460人,在鹹陽郊區活埋。史稱“焚書坑儒”。在這一暴政下,如果有兩個以上的人聚集議論者,就會被官府的密探抓去殺頭,並處以暴屍之刑。于是,天下歸一于“焚書坑儒”,“偶語棄市”的暴秦。從此,生氣盎然的百家爭鳴不複見于神州。

      在遠東中古,宋代是春秋之後中國歷史上教學、書院、太學生最盛的時期,恰如陳寅恪先生所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時。”然而,從草原崛起的蒙古人掃蕩歐亞大陸,野蠻的鐵蹄,蹂躏南宋。蒙古蠻族入主中國後,元朝實施公開嚴酷的等級制,帝國臣民分爲四等:第一等是蒙古人;第二等是色目人;第三等是“漢人”,即金國所屬中國人;第四等是“南人”,即南宋所屬中國人。帝國臣民更被細致地劃分爲十級: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知識分子)。十、丐。過去在中國傳統社會最受尊敬的儒家知識分子,爲社會最底層,比娼妓不如。元朝的刀尖摧毀了宋朝所代表的中國文明巅峰。自此,文辭繁盛,夜夜笙歌的宋代文化,已幻化爲秦淮河邊、西子湖畔僅供追憶的華麗夢境。

      在現代遠東,57年前,同樣上演了一處野蠻打敗文明的歷史大戲。中國國共內戰的實質,從國際視野看,是挑戰西方主流文明的反文明思潮共産主義的一次得手;從國內區域文化起伏漲落視野看,是滬江浙閩粵等爲代表的工商海洋型及紳士型文化,敗于以陝北等貧瘠北方地區和內陸中國爲象征的反智主義(即秦始皇傳人毛說的“痞子”文化)的槍炮。近代以來,前者傾向于使中國融入國際社會,面對世界,是費正清所謂的“海洋中國”,以胡適等爲代表。後者傾向與使中國孤懸于世界,封鎖國門,是所謂“大陸中國”,毛澤東爲典型。衆所周知,國民黨的骨幹力量基本來自中國東南,孫崛起于香港廣東,蔣發迹于浙江上海江蘇,三四十年代的江浙財團,在中國具有支配性的經濟力量,構成了國民黨主要政治資源,並獲主流國際社會支持。而使中共真正崛起于中國政治舞台的發家基地,則是貧瘠落後的華北陝甘甯蠻荒之地。國民黨雖也流氓,洋場小巫而已,共産黨卻是大賊,亡命之徒,蠻荒大盜。國共內戰之結果,“大陸中國”的槍杆子戰勝“海洋中國”。中國現代化進程經歷了一次嚴重的挫折與倒退,持續達30年之久。在這一文明退化時期,甚至連對知識分子的“臭老九”辱稱,也承繼于元朝野蠻鐵騎時代的等級劃分。這就是“9.9”入棺的毛澤東的反文明意涵。

  

   文明如何自我拯救?

 

      俱往矣。歷經劫火後,那些目迷五色的文明奇迹,而今安在哉?衆多文明的命運昭示我們,“9.9”,“9.11”這兩個反文明的符號提醒我們,人類文明確是命懸一絲。面對八方襲來的咄咄逼人的凶險,人類今日面臨的挑戰,從根本上說,就是捍衛文明,呵護文明。

      在這裏,筆者不願耗費太多筆墨去爲文明與野蠻劃界。文明發展程度的高低是存在客觀標准的。一些極端的文化相對主義者,以“政治正確”的名義,拒絕承認有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拒絕承認文明有高低的區別。對于那些悠然居于文明社會,卻口口聲聲贊美遠方蠻荒文化的高妙的論者,人們不難看出氣鴕鳥式的言不由衷。故此處不擬咬文嚼字地對文明與野蠻的層次進行經院哲學式的論述。

      筆者關注的核心問題是,文明如何才能自我拯救?

      這裏只想談兩點簡單的觀察。

      誠然,如前所述,文明之運命若遊絲。然而,現代主流文明畢竟大不同于遠古中古時代了,正如海耶克(F. A. Hayek)所觀察到的,它賦有一種延續和擴展自己的秩序的內在動力,它的堅韌性和抗災變能力都大大增強了。這不光表現在它的軟力量上,同時也表現在其硬力量上。有左翼學者認爲,西方的興起和持續靠的是開初掠奪帶來的第一桶金。倘如此,有論者問得好:“爲什麽成吉思汗的蒙古掠奪之後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爲什麽最早征服美洲大陸並從拉美掠奪了大量金銀的西班牙從17世紀初之後就開始沒落,而17世紀初才開始介入美洲大陸的英國卻越來越強盛?爲什麽英美普通法系的國家及地區:英國、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香港、新加坡等一直穩定而持續地文明繁榮?爲什麽中東國家藏在地下的“意外”石油財富沒讓它們成爲世界實力之強呢?“很明顯,這裏涉及制度性內在因素(也包括一些基本的技術性因素,如陳志武先生論及的近代金融技術)。在該制度下,其軟力量與硬力量之間有著深刻的內在的聯系,它們相互強化,呈正反饋關系。這就使其可持續能力大大增強了。譬如,20世紀法西斯主義與共産主義這兩大野蠻力量對西方主流文明的挑戰,均以失敗告終,就是現代文明與野蠻力量較量結果的最顯著例證。

      此外,歷史表明,人類歷史上所有反文明的野蠻力量,無一例外,都有一個根本缺陷:閉鎖性。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任何野蠻勢力實行過言論信仰自由。歷史上,任何反文明的國家或組織,它們爲求生存,也嘗試過各種自我更新的策略:它們可以實驗市場經濟,試驗選舉制度,實驗某種國會制度,甚至也實驗外交上結交西方文明國以抗拒另一個自己的同類國家,等等 …… 但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真正實施言論信仰自由,即允許私人辦刊辦報辦電視廣播網站的反西方主流文明的國家和組織,從古至今,沒有,一個也沒有。原因很簡單,這是反文明力量的命脈所系,是其最薄弱處,“點到即死”。因此他們基于其根本利益,在“言論自由”問題上決不松口,半步也不敢退。這也表明,對思想言論信仰的封鎖是反文明國家與組織最核心的制度要素。它們的生命線,就是精神封鎖的“柏林牆”。

      有鑒于此,在拯救文明、抗擊野蠻的時候,需要軟、硬力量雙管齊下。9.11之後,以美國爲核心的西方主流文明雖然也兼顧了軟硬兩翼,但無庸諱言,布什當局過于迷信自己的硬力量,未能平衡地施展軟實力,留下衆多戰略盲點和後患。須知,在當年,僅僅是一個小小的自由歐洲電台,對于文明和自由的拓展,對于“柏林牆”的倒塌,其貢獻就並不亞于北約的千軍萬馬,功莫大焉。更遑論其它的多種精神流動所激發的深度共鳴了。因此,在抗擊恐怖主義,對抗野蠻,重建世界秩序的歷史進程中,軟實力與硬實力的平衡出擊是至關緊要的,不僅在口頭上,而且在實踐上、在財政預算上,都應有適當的檢討。文明的自由國度,不能過于迷信自己的硬力量,而應當對自身文明的軟力量擁有足夠的信心。棄絕“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的狹隘胸襟,更大地開放自己的精神空間。在這裏,也許用得上後人反思中國古代戰略家孔明的那副對聯: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 從古知兵非好戰

   不審勢即寬嚴皆誤 後來治蜀要深思

 

      作爲現代人類文明的精神家園,西方文明更加需要吸取自身歷史傳統中廣納百川的文化胸懷,需要更加堅守自身自由的根基,用文化間溝通和包容的大智慧,用堅韌不拔的耐心,用無堅不摧的愛心,,用自由交流的旗幟,敲開一扇扇“柏林牆”,從而在根本上在源頭上掏幹野蠻力量的精神蓄水庫,奠立文明與自由的百代根基。

   

—— 作者惠寄
本站刊登日期: Thursday, September 10, 2015
关键词: 9.11 九.一一 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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