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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思念,罄竹难书
作者:夏明
两年前的四川“5-12大地震”已经深深地镶入我的生命中。由于参与制作《劫后天府泪纵横》影片的缘故,许多场景经常都会无缘无故地、一幕一幕地在我脑海里回放:灾区的废墟和垮塌的校舍,命薄的学童灿烂的笑脸,他(她)们泪流洗面的父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我会想起绵竹五福镇的刘清竹、郑玉琼夫妻,想起他们把对女儿的期盼寄托在“刘文博”的名字中。听到海地、智利地震的报道,更不用说青海玉树了,我又会立即想起四川。过新年、春节、清明、“5-12”周年忌日、儿童节,我都会想,我两年前认识的绵竹父母恐怕又在思念自己夭折的儿女了吧。

这种无尽的思念让我知道了心痛的感觉,时间一长,让我担心起自己的精神卫生了。有时我真怕自己某一天也变成了祥林嫂,会不停地唠叨我在灾区听到的父母的倾述:“我给女儿取名刘文博,是想她当文科博士!”“我儿子叫桑兴鹏,乖得很!四门功课,门门第一!”“我的孩子景兴波,明天是他的生日,刚满十一岁!他的爸爸是独生子,我们也只有他一个!”所以,今年在新年和清明与一些灾区父母通过电话后,地震周年忌日和“六一儿童节”我都没有与他们联系,也没有打算写什么文字。

许多事情令人不堪回首,尽管难以忘怀,有时我们也试图忘却。失忆经常成为我们恢复内心宁静、重归正常生活的生存技巧。就我们集体记忆的缺失和遗忘,方励之曾写过一篇文章“中国人的健忘症”。他这样写道:“这样每过十来年,历史的真面目就从中国社会的记忆中被彻底消除掉了。这是中共‘忘掉过去’政策追求的目标。为了强迫整个社会进入不断忘却的过程,官方政策规定历史的具体细节不能在讲话、书籍、文件和其他媒体上出现。”(作者根据英文翻译)我们选择遗忘、或被洗脑从而被强迫遗忘,是因为我们想、或有人想我们放弃思想、回避良心的拷问、丧失道德情感,从而丧失道德能力和道德判断,失去是非,最终放弃公正。

人是有丰富情感的动物。我们的心时常像小鹿撞怀,难以停歇。佛教的《大日经》里就罗列了160种世间心;在英文里,至少有500多个单字来描述我们内心的情感。道德情感发自人的内心,所谓“仁义礼智根于心”。孟子以“存心”将人与禽兽区分开来,又将君子与常人区分开来。中国传统道德体系谈到道德情感时基本从道德本心出发。道德本心又叫“四端之心”, 也就是孟子讲的“不忍之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没有这“四端之心”,“非人也”,而只是衣冠禽兽。孟子尤其强调,“恻隐之心”为“仁之(发)端”。在中国人民广泛信仰的佛教学说里,我们同样可以看到“慈悲心”和“无量心”成为佛教教导的重点。在佛教学说里,“与乐名慈,拔苦名悲”。当我们能与人分享快乐、助人脱离苦难时,那我们就有了慈悲心。

中西方文化共同认为慈悲心是与生具有的。孟子说,“人之初,性本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人有四端之心,“犹如有四体”。达赖喇嘛尊者最近在纽约与汉人学者见面时说到,如果没有母亲的慈悲心,我们人类就不会生存下来;我们出生后,首先感受的就是慈母心,它也培育了我们的同情心。亚当-斯密在其《道德情感论》一书中开篇就说:“无论人是何等自私,在他的本性里都存在一些天然倾向,使他对他人的命运感兴趣,他人的幸福成为他生命的必须,尽管他从此除了得到眼见带来的愉悦感以外并无所获。这就是悲悯心或慈悲心,当我们看到或设身处地想到他人的不幸时而产生的情感。他人的苦痛让我们生痛,这是无需实例来证明的明白事实。就像人性中其他本源的激情一样,这种情感并不仅限存于仁德之士,尽管由于异常敏锐的悟性他们可能有更强烈的感触。即便最大的恶棍,社会律法最冷酷的违反者,也不是完全没有它。”(作者自译)斯密把“同情心”这一人性的普遍情感称之为“同胞的情谊” 、“良心的声音”、或者是造物主赐给人类的胜于理智的“情感的感召”,指引人类的“看不见的手”。

休谟在《道德原理探究》一书中也论述道:“和蔼的、好心的、人道的、悯心忧人的、感恩的、友善的、慷慨的、仁慈的等类似的形容词普遍地表达了人性能够达到的最高美德。”但人们却非常容易丧失同情心和慈悲心这一美德,丧失道德的罗盘。产生这一现象有多方面的根源。

首先,人与人不一样:有的人心软,有的人心硬;有的人心善,有的人心狠;有的人得了教化开了智,有的人懵懵懂懂内心昏暗无光。所以,基督教的《圣经》谆谆教导,要用爱滋润每一颗心灵,用圣给世界带来光。佛教教导人们明白善恶因果、生死轮回,持戒善德,做两世喜悦的行善的人,不做两世忏悔的作恶的人。因为迄今为止,人类的主要道德体系都是与宗教信仰共生的,一个背弃同情心、培育仇恨的政权一定会视宗教为头等天敌。

其次,即便我们有颗仁慈心,它的强弱也会受到亲疏关系、时空变化的影响。对于前种情形,儒家学说提出了“推己及人”、“泛爱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推恩心。孔子更进一步教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休谟还提出,在社会中和言谈中我们的情感交流会帮助我们养成普遍的、恒定的原则,以此我们来认可或不认可某些品格和行为。康德则进一步为道德的情感论增添了理性的基础,提出了他的“绝对命令”:“除非我也愿意我的行为准则会成为一个普遍的法则,否则我绝不应该做那样的行为。”理性的普遍化原则继续引伸出“人为目的”(亦即,不要只是把他人当作工具)的原则。所以对人间的痛苦,我们都会予以同情;对世人的福气,我们都该抱随喜心。

再次,西方道德哲学家发现,由于我们的资源有限、知识有限、同情心有限,人类气质中固有的破坏性倾向会造成人类状况“螺旋式堕落的特殊环境”(见:彼彻姆的《哲学的伦理学》)。为此,在人类教化和社会生活中,伦理道德教育占据重要地位;它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不断培育人的道德情感,通过培育责任感、荣誉感、爱心和鼓励道德升华,使人的道德敏锐度提高,增加情感交流和感染,建立一个充满善意的社会。

最后,心理学家发现,当我们面对一个活鲜的个人和具体的故事时,我们容易为之动情;而大量的统计数字却容易产生“麻痹效应”。二十世纪的三大屠夫之一的斯大林(希特勒和毛泽东是另外两位)曾说过:死一个人是一个故事;死一百万人只是一个数字。当我面对年轻的妈妈张雪梅,听她讲述自己女儿彭鑫怡喜欢用迪斯尼卡通人物来装点她的卧室、她是德阳舞蹈学校的学生并有一个舞蹈家的梦想、她在遇难前一天的母亲节还为妈妈制作了优美的贺卡时,我永远不会忘记张雪梅双手捂腹的痛苦神情。我能感受她那时一个年轻母亲失去爱女后钻心的痛、巨大的失落和空虚。但当我看到艾未未公布的五千三百多个遇难学童的名单时,我的心顿感麻木,我失却了话语能力,我失去了力量感和方向感。以后,不断又有新的痛苦事件,诸如三鹿奶粉毒婴事件、玉树地震、陕西过期疫苗接种事故、系列学校杀童案、富士康员工“十三”跳楼案, 等等,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了老的痛苦记忆上,旧有的痛苦似乎就不存在了。正如有人说过的,抹去痛苦的良药是不断添生的新的痛苦。我只是感觉到,中国制造痛苦的高速度造成了我对每一具体悲剧的同情心正在遭遇快速枯竭。

我该做何种选择?房龙在《论宽容》的题词中写道,人们曾经在愚人谷里快乐地生活着。尽管我羡慕那样的快乐却不能得,因为启蒙有个特点:一旦得到,没法忘却。既然回不到愚人谷里,又何不跳上“和谐社会”和“大国盛世”的彩车?昔日的许多同窗好友都已经这样做了,除了他们的眼睛日渐黯淡无光以外,面容都已变得红润光亮了起来。可惜对我来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 我倒愿意选择“饭疏食、饮白水、依沙发而小憩、乐在其中”的生活。当权力世界不断用各种诱惑来试探你、腐蚀你时,明智的做法恐怕也只能是陈奎德十几年前就悟出的道理:“自我放逐:隔离的智慧和效应。”

“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远离喧嚣的尘世孤居独处带来最大的效应就是发现自我、听见了自己良心的声音、从而可以与自我展开对话。当我们把自己置于天地良心之间,扪心自问,自会有所敬畏、追随慎独。难怪今天中国的权贵们热衷于应酬、醉生梦死于酒池肉林之间,怕的就是孤居独处时面对自己的良心拷问。

在一个安静细读的日子,一位朋友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国内的一位朋友冒着失去自由的危险,收集和整理了“5-12”地震遇难学生的名册,希望我能看一眼,并想办法发表出来。我被告知,遇难学生的父母想要世界不要遗忘他们的孩子,不要遗忘他们的不幸,更不要遗忘他们追求公正的不懈抗争。因为我已经从艾未未的名册和自己的渠道收集到了五千多个名字和他们的父母联系信息,当我拿到名册并意识到只是来自绵竹一个城市时,我有点失望。但很快我意识到,这份详尽的名册正好反映的是《劫后天府泪纵横》所重点拍摄的两所学校,我意识到了它对我的价值。

我正要封存的记忆又打开了闸门。我想起了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张兴祥和张敏夫妻站在儿子张傲的坟前,张敏说了这些话:“钱我们不要,我们就想为娃娃讨个公道,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这是血的教训!” 一年多后,他们又有了个儿子,拜托我这个“有文化的、受过教育的”给他们的孩子取个名字。 我从《易经》第二章选了“坤厚”。我的解释是:“张”是个有上亿人的大姓,我妈妈就姓张,所以名字应该选得特别一点,避免重复。再说,“张”有点外扬,选择阴性的“坤”可以调和折衷。这个孩子的出生首先要感谢和敬畏大地,所以要记住大地的博大和强劲,并祈求大地厚恩庇护。后来张敏告诉我,她会用这个名字,不过略有怀疑地说,她把这个名字放在网上去查人气旺不旺,结果只得了70多分。看来专家路线和大众人气不一定合拍。不过,我希望坤厚待民倒是真诚的。

我也记起了富新二小父母告诉我,地震时任职的官员全部都已调走,大部分得到升迁;现在所有的在任官员都以原来的事情我们不清楚为推托,把地震时豆腐渣校舍垮塌造成的悲剧和遗留下的问题统统封存了起来。为了制止父母上访和与外界媒体接触,每逢重大日子,当地政府官员就把家长控制看管起来,不许出门。母亲郑蓉琼在我们的电影中说,她即便“爬也要爬到北京为娃娃讨个公正”。今天,她已有了新的婴孩,还是经常想、经常哭,想着对不起自己的娃娃,想着要为娃娃讨个公道。这是一位母亲的话:“我要让政府官员们知道,他们不能把这件事忘掉,我们还要继续给娃娃讨公道。”失去儿子的桑军永远没有停息上法庭、到北京为自己的儿子桑兴鹏讨公道。他和富新二小的家长一样,非常感谢外界的关注和支持。在今年三月一号谭作人被宣判的那一天,他和一群家长要到法院去旁听,由于受阻,他们又到谭家去看望问候谭夫人。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所有为我们做过事的人我们都不会忘记。

记忆还是遗忘,成百上千的遇难学生家长选者了前者,尽管那是痛苦的选择,但保守的是淳朴的是非观、独立的内心意识、良心道德的完和、坚定的意志力、和未尽的天伦之责。康德说过:“如果正义丧失, 地球上的人类生活就失去了意义。”这些受教育有限的农村父母身体力行和捍卫的正是人类最伟大的哲学家的理念。我这个“受过教育和读过书的人”难免不汗颜。其实,在西语中,“良心”一词来源于“意识”。在苏格拉底看来,人是理性的动物,但更根本的是思想的动物。人们既便放弃所有的野心抱负、接受伤痛磨难、忍辱负重,也不愿放弃思想这一官能。明白这一点,我们就容易理解汉娜-阿伦特在《道德哲学问题》(1965-66)一文中写下的文字了:“即便我是单一的,我又不仅仅是单一的,我还有自我,我是与我的自我相连的。这个自我并不仅仅是幻觉,通过与我对话让我感到它的存在。我与自己对话,而不仅仅只是意识到自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是单一的,我又是二合一的,我与自我会产生和谐或不和。如果我与他人不和,我可以走开。但我不能离开我自己,所以在我考虑其他人之前,最好首先与自己达成一致。”记忆其实就是一种意识,是任何一个思想者展开内心对话的基础,也是我们作为人而存在的根本标志。而幸福则来自于内心道德选择的完和、良心的平静。

我还独立地存在吗?我还有自由和自治、自由意志和自由选择吗?我还想保有幸福吗?摆在我面前的遇难学生名册与其说是在唤醒我的道德意识,不如说是在挽救我的生命价值和保存我的幸福。如果公道不立,我们就不能遗忘,就有责任为消灭每一个具体的罪恶而牢记、而扪心自问。我们可以在肉体上逃避,但我们的思想逃到自我的最深处时,碰见的是我们的良心。没有良心上的平静,我们永远会心神不宁、坐卧不安。我情不自禁地又把目光投在“5.12大地震四川锦竹市福新二小遇难学生名册”上,并默默地读着每一个名字、回想起许多我已熟悉的张张灿烂的笑脸:

福新镇第二小学4年级1班(共计22名学生遇难):郑小亚,张焱鑫,张钰文,皮文,张婷(女),刘文博(女),魏雨(女),张杰,兰桂鑫,雷蕾(女),刘紫薇(女),陈磊,陈重鑫,李瑶,陈怡(女),邱志强,张康杰,樊文玲(女),朱雪梅(女),刘鹏(男),  张恒,魏俣(女)。

4年级2班(共计19名学生遇难):肖晨旭,石雪菊,陈奕达,余欢(女),谭鸿臣,兰晓娟(女),兰仪辉,刘琳,张佳(女),王小雪,苟城,陈鑫,梁爱玲(女),左豪,张锐, 徐紫玲(女),张万鑫,张敏(女),张珍玲(女)。

5年级1班(共计20名学生遇难):周玉娇(女),李玉,沈阳,马宇科,张秋月(女),张玉萍(女),巩豪,王龙志,刘超,王永,黎婷,叶小曼,陈坤,熊欣(女),刘子宇,景明清(女),汪露(女),李斯奇(女),江瑶(女),丁丹妮(女)。       

5年级2班(共计21名学生遇难):李超,刘湘玲,彭鑫怡,冯俊威,叶师(女),杨婷(女),景兴波,沈伟(女),王露(女),白玲(女),兰婪,刘加玉(女),刘新月(女),董文(女),桑蕊(女),桑兴鹏,杨伟,李欢(女),付豪,黎佳(女),黄虓,张涛。

6年级1班(共计20名学生遇难):杨坤,刘涛,陈顺航,宋辉,蒲红(女),张菊(女),卢英(女),吉庆朕,毕月星(女),杜皓,吴凡(女),张怡,杨贵云,黄强,王程(女),陈紫薇(女),陈雪(女),张琪,杨丹(女),李敏(女)。  

6年级2班(共计22名学生遇难):丁鹏,张傲,赵川,黄晴峰,张宇薇(女),付锐(女),张伟,丁云涛,张小双(女),张超,卢倩(女),胡寿莲(女),陈龙(女),贺素华(女),张义(女),吴涛,陈圆圆(女),朱爽,景春(女),郭霜(女),郭玲(女),曾小双(女)。
    
其他年级(共计5名学生遇难):王祥福,3年级1班;苏俊辉,3年级2班;罗杰,上崇5年级;王龙,上崇5年级;李彩云(女),4年级1班。

他们不是129这个数字;他们是129个身居我们灵魂深处发出正义呼求的良心天使!

2010.06.03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 Thursday, June 3, 2010
关键词: 四川 5-12 地震
专栏作家: 夏明 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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